WalkerXI

只欣赏 不涉足

重温,ummmmmm
精彩😀

817贺礼 随笔一样的小短篇

张起灵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去侧躺着,静静地看了一会。
吴邪睡得不安稳,两年过去了也不见好转。胖子说操心操狠了,脑子转得太快,一下子停下来那惯性也得个好几年。那时吴邪已经在戒烟,嘴里含着薄荷糖含含糊糊的骂着去你大爷,脸上倒是笑的很开心。
让他睡不好的不光是大脑。他身上有很多伤疤,有很多都没办法完全愈合,雨季尤其疼的厉害。他喉咙上那一刀很深,有时噩梦缠身呼吸急促,就会发出短促沙哑的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张起灵盯着吴邪皱在一起的眉,想了想,慢慢把手指按了上去,替他把眉头抚平。
他轻轻的翻身下床,走进了院子里的一片月光。
他都是知道的。吴邪的身体,胖子的老去,老九门的变天,可他又像是什么都没弄懂,缺席的这十年变数太大,没有什么变化能大得过人。现在的吴邪身上有吴三省的影子,又有点黑瞎子的痞气和解雨臣的精明。雨村的两年平淡的总让他想到杭州,想到当时那个不顾死活的跟着他不让他走的吴邪,感觉也没什么不同,但又有很多片段提醒着他内疚和不忍,比如吴邪接电话偶尔狠戾起来的语气和眼神,比如帮胖子看货时听到别人口中一两句吴小佛爷的传说,比如解雨臣特地从北京跑来蹭年夜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一个叫黎簇的少年,一句小邪好本事拐着弯的说出口眼神还总落在他身上。他善于生存和遗忘,却不知道怎么安抚故人十年的疯狂。
“对不起啊小哥,是不是又吵醒你了?”
吴邪打着呵欠从屋里走了出来,挨着张起灵坐在台阶上,两个人也不说话,齐齐看着月亮发呆。
“胖子说明天得去接他,别给误了时候。”
“嗯。”
“这瓜咱们可吃不完,明天顺便拿去送人?”
“嗯。”
“小花前两天就来找我说商量事,可是我又睡的一天比一天早,明天一早就得给他回个电话,你得提醒我。”
“嗯。”
“小哥……”
“嗯?”
“都两年了,”吴邪扭头看着他看着他,“怎么就那么不真实呢,你这么个失踪专业户竟然在这小破村安安生生的待了两年。”
张起灵低下头想了一会。他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这两年,可他又真的不是一个擅长接话的人。他以为这样的宁静就是最好的答复,可是吴邪似乎还一直觉得他还会在某天忽然消失。
过了很久,久到蝉鸣都弱了下去,张起灵突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我陪你”。
他似乎是怕自己没说清楚,就去抓吴邪的手,一贯淡然的眼眸忽的有了执着。他的刘海儿被吴邪拿橡皮筋扎起来露出额头,整个人看着嫩了好几岁,抓着吴邪的手一字一句的认真劲简直有几分孩子气了。
“我说,我以后,都陪着你。”
吴邪看着有点惊讶,不过他很快的反应过来,也紧紧握住了张起灵的手。
“好啊。”




第二天。
“小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无事。”
“对了!我们得赶紧接胖子去了!”
“好。”
北京。
“花儿爷,您都盯着手机一早上了,真有什么事您打过去不就完了吗?”
“给我订机票。”
“诶诶诶别冲动啊,美人儿一着急可是容易变老的。”
“你那哑巴兄弟可是拐跑了我初恋情儿呢,不找他算账我找谁啊。”
“不然…哑巴拐了人,还你一个瞎子?”
“……哑巴张可是会说话的。”
“?”
“所以黑爷您赶紧去把手术做了,解家不是福利院,不收残障人士。”
黑瞎子嘿嘿笑了几声,熟练的把碗筷一收,顺便去院子里替解雨臣喂鱼。




“我决定淡出倒斗界。”苏万合上手中的王后雄,对着黎簇一阵长叹。
“为什么?”黎簇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啃着苹果。
“墓道见真情,早晚都得弯啊!”

【林秦】我最好朋友的婚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带无风区:

网剧衍生


2w+一发完


 


1.


林涛要结婚了。


八卦的传播速度永远是最快的,这个消息从一队传到二队,从二队传到痕检科,从痕检科传到检验室,在一夜之间传遍了龙番警局。


或许是因为某位法医自带的八卦免近的气场,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居然是林涛跑得最勤的法医科。


李大宝是在跟小黑闲聊的时候知道这个大新闻的。两人本来是在探讨哪家的煎饼最好吃,探讨着探讨着不知怎么就互相抱怨起了相亲经历,小黑对大宝的各种吐槽深有同感,最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恋爱没时间谈,相亲永远不成功,哪像我们林队,眼看着就要结婚了。”


大宝:“唉,是啊……等等,你说谁要结婚了?”


小黑:“林队啊。”


然后他就看到女法医惊恐地捂住了嘴。


大宝:“噢,我的天哪。”


小黑觉得她一瞬间特别像说相声的。


“林队不是老跟你们科里跑吗,他过一阵子就要结婚这件事你怎么还不知道?”


但他一句话还没问完,大宝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小黑:???结婚是件需要这么吃惊的事吗?


 


2.


大宝极速奔跑到法医科,到了门口又收敛起动静,轻悄悄地走了进去。


大宝:“嗯咳。”


坐在桌子后边全神贯注看书的秦明抬起头,探究式地看她一眼。


秦明:“怎么了,之前的案子有问题?”


大宝:“呃,没有问题。”


秦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磨磨蹭蹭的样子。


大宝:“嗯,虽然案子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个新闻,一个大——新闻。”


秦明:“什么新闻。”


他没被大宝夸张的语气影响,面如止水,心若静湖,问起话来连个问号都不带。


大宝腹诽了几秒他这种冷淡的态度,抬头挺胸,郑重地宣布了这个大新闻:“林涛要结婚了!”


然后她有幸看到了秦明秦大法医难得的情绪波动全过程。


他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总是微抿的唇角也失却了那种紧绷的弧度,漆黑眼睛里的光闪动了片刻,最后定格成一个有点茫然的微妙眼神。


秦明:“……啊?”


 


3.


龙番警局的铁三角里,秦明性格冷感生活寡淡,感情经历几乎算得上一片空白;大宝虽然在学生时期有过几段恋爱,但工作之后忙成警犬,相亲更是频频失败,几乎是自己掐灭了自己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旖旎心思;而这样一算,三人之中经验最丰富的,俨然是从小到大不缺人追,手机里长存着一个“宝宝”的林涛。


……这样一看,林涛要结婚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秦明的逻辑告诉他这是很正常的、甚至是早有预料的事,绝对称不上什么大新闻,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接着去问大宝:“谁告诉你的?”


大宝:“小黑啊,不过说实话,从刑警队到整个警局,可能就咱俩还不知道这件事了。”


秦明愣怔了片刻,点点头,又点点头。


“哦。”他发出一个单音节,继续低头看书了。


大宝打量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哦嚯了一声。


有情况。


她转回自己的桌子后边,故意大声地抱怨道:“你说林涛这人怎么这么不够意思,我俩跟他关系这么好,他居然连结婚那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说。”


秦明不动声色,继续翻书。


大宝:“难道是要拿这个消息给我们俩一个惊喜?可消息现在都传遍了,还有什么可惊喜的啊。”


秦明依旧不动声色。


他看上去仍然是平日里冷然、沉稳、坚不可摧的模样,可大宝敏锐的眼神让她留意到对方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的指节。那点惨淡的色彩像舞台上被掀开的幕布的一角,隐约透露出底下真实的风景。


观察到这一点后,大宝心里涌上一点惆怅,也不再做声了。


她脑海里开始循环播放almost lover。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她有些忧郁地想。


 


4.


对于林涛的情感经历,大宝只知道一个神秘的“宝宝”,但对于从学生时代起就与他相熟的秦明来说,他几乎能针对对方的恋爱史做出一个excel表格。


如果不是作为医学生的日子实在太苦,他当年大概真的会一丝不苟地做出来。倒不是他当时在对方身上投放了多少心思,只是身边的人太少,除了被他自发敬重的导师,也只有性格随和乐天的林涛能忍他一身冷意,天天乐此不疲地扯着他谈天说地,甚至连追女孩子都要请他做僚机。


对于帮林涛追小姑娘这种事,秦明一开始是拒绝的。在他看来,谈恋爱是一笔毫不划算的投资,回报极少不说,过程中还要赔上无数时间精力,有那劲头还不如多读点书。


当他一本正经地把这个想法说给林涛听的时候,对方哈哈大笑,不但没生气,还一个劲儿说他有趣。


“好久没见你这么较真的人了。”林涛笑着说。那时他们正从图书馆回宿舍,他手里捧着一堆秦明拿不过来的大部头医学著作。


这个反应太轻描淡写,以至于秦明想继续跟他探讨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郁闷地沉默。


然后林涛像没听到他之前的论点一样,继续诚恳地求他帮忙。


秦明能怎么办呢?林涛把握他嘴硬心软的特质把握得太好,所以无论秦明对他的恋爱多没有兴趣,最终总是会妥协地为他浪费时间。


从学生时代到进入工作,林涛一直在他身边,而秦明也有幸全程旁观对方一段段或美好或糟糕的恋爱故事,仿佛一个被塞了自己不感兴趣的电影的免费票的观众——但他终究没直接走开,毕竟他不是一个喜欢浪费的人。


故事看得多了,套路自然也懂得多了。秦明习惯了林涛成功追到姑娘时就拎着啤酒跑到他家兴奋地扯东扯西并时不时穿插傻笑连连,也习惯了对方失恋以后拉着他到街边小摊吃炒粉,一个低头狂吃,一个正襟危坐。


而正是因为看了太多这样失败的恋爱电影,现在听到这场连绵多年的恋爱战争终于要走向结尾,反复失恋的倒霉刑警终于找到一个愿意与他修成正果的好姑娘携手共度人生,秦明一时竟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林涛是我的朋友,他要结婚,我应当为他高兴的。秦明想。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心里让人不舒服,心口好像揣了一只鸟蛋,情绪的小鸟团在里边啪嚓啪嚓地啄着蛋壳,急不可待地想从那层桎梏里出来。


隔着一层硬壳,秦明实在看不透那只不安分的雏鸟的真容,只能猜测这异样情绪源于林涛什么都不告知于他这件事的不适应。


明明以前谈上了也好分了也好,第一时间都是来找自己的,现在有结婚这么大的事了,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


秦明很不爽,秦明很失望。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林涛。


 


5.


纵然秦明看林涛的恋爱史如同走马观花,从来看过就忘,但有一段他记得还是比较深的。


那是学生时代的事儿了,四月春浓百花绽的时分,林涛喜欢上一个跟秦明同系的医科生姑娘。


那姑娘某种程度上还跟秦明有点相似,都是不大爱说话的学霸类型;林涛状着胆儿去图书馆找学霸搭讪,结果小姑娘抱着一本《组织学与胚胎学》从头迷茫到尾,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那个,你在说什么呀?我接下来还有课的,有什么事的话你能不能以后再说?”


林涛:“……好的,你去上课吧,不好意思哈耽搁了你这么久。”


跟学霸姑娘道别后林涛郁闷地往馆外走,结果没走两步就遇到了抱着书往里边赶的秦明。


林涛定睛一看他手里的书:《组织学与胚胎学》。


林涛:“……故意的吧这。”


秦明:“什么?”


他皱着眉,一副“你不要挡在我学习的道路上”的不爽表情,从头发丝儿到脚尖都洋溢着学霸气息。


……学霸气息。


林涛脑子里登的一声亮了个小灯泡:学霸喜欢什么?学习,所以学霸会喜欢别人跟她聊学习。


那要怎么跟学霸聊上学习?


答:学一点学霸喜欢学的东西。


完美。


秦明抱着书站在原地,眼见着好友的神情从疑惑转向思考,从思考转向了悟,最后演化成嘿嘿的窃笑,让人背后一阵凉。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怼几句,就被林涛非常真挚地握住了肩膀。


林涛:“老秦,你学医的,对吧。”


秦明:“……你健忘症吗?”


林涛笑得更深了:“那你能不能,教教我你们医科生学的东西啊?”


秦明:“……啊?”


秦明:“你看上我们系的女孩子了?”


如果说朋友太聪明有什么不好,就是他总能一眼看穿你的真实目的,让你辛苦准备的理由春水东流。


林涛在秦明嫌弃的目光中摸着后脑勺承认了自己的狼子野心,并抓住机会大力夸赞了秦明的专业知识水平,最后还可怜兮兮地卖了个萌。


秦明看着他折腾完这一出,嫌弃归嫌弃,但还是同意了教他一些基础知识,为他的追求学霸之路添一些助力。


“前提先说好,我只管讲,你听懂多少我不会管的。”


林涛连声答应,非常热情地夺过秦明手里的书,抢先往图书馆里面走。


“来来来,书我替您拿着,一切都听您的,嘿嘿嘿。”


……嘿什么嘿。秦明头很痛。


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对待了这件事,把书在林涛面前一字排开,让对方选择先讲哪一本。


林涛的目光在《人体解剖学》、《生物化学》、《病理学》、《药理学》等一众书本中反复梭巡,最后生无可恋地回到了那本《组织学与胚胎学》。


“这本吧。”他伸出手指了指,心下无比惨淡。


喜欢一个学霸好难啊……


秦明察觉不到他这些心思,喝了口水后就对照着笔记一板一眼地讲解了起来。他讲得很投入,专注的视线在笔记和书本间不断游移,拿惯了解剖刀的漂亮手指顺着本子上同样漂亮的字迹轻巧滑动,从神情到动作都有一种沉静的优雅。


林涛开始还在认真听,但听了一小节后就很自然地走了神,他盯着秦明垂落的一缕额发和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心说对方专心做事的样子可真赏心悦目。还是说,这就是学霸的魅力?难怪他喜欢那姑娘,原来他好这一口的。


等他把心思拉扯回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秦明不满的目光狠狠戳刺了好久。


“我给你讲半天,敢情你都在发呆是吧。”秦老师冷漠道,手上啪的一下把书合上了,“既然你不听,那我也没必要帮你了,我去别的地方自习,你自个儿去想办法。”


林涛赶紧把他拉回来,用尽自己的词汇储量表达了对对方的感谢和对自己走神行为的反思与愧疚,最后求秦学霸发发善心,帮自己一把。


秦明磨不过他,最后只能坐回来,无奈地用指尖揉着太阳穴。


“你在别的事上能不能也多点这样的用心?”他问道。


林涛笑嘻嘻:“别的事我也用心啊,比如怎么让你开心这一点,我可是研究了好久了,可惜啊——”


他露出遗憾的表情。


“——可惜啊,好像一直效果不佳。说实话,让你笑一笑比追女孩子难多了。”


秦明哑然。


“你可以不在这方面用心。”他面无表情地说。


“那怎么行。”林涛表示异议,“做人就要开心点才好,你不开心我怎么放心。”


“……那你按这样的思路做不就行了,”秦明说,“不一定要学会她会的东西,只要努力让她开心,她迟早会对你的行动做出反馈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林涛的恋爱发表直接看法,而那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对爱情仅有的一点认识。


在秦明的记忆里,他的母亲是个敏感而内敛的人,有什么情绪总藏在心里,但无论她掩饰得有多好,他的父亲总能在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她的低落。


所以每次他的母亲不说话的时候,父亲就会坐到她身边,用一片叶子或一朵花让她绽出欣喜的笑脸来。他是最明白如何让她开心的人。


正因如此,当他的父亲死去后,她在忧郁中迅速地憔悴了下去,像一朵凋谢过快的花。幼小的秦明见证了这朵花凋零的全过程,对此他痛苦无比又无能为力,他爱他的母亲,可他无法为她带回那缕温暖的春风。


他知道,她再也无法露出开心的笑颜了。


想到这里,秦明的眼神不由得有些黯淡。他垂下眼睛,指尖划拉着书本的内页,不去看林涛吃惊的脸。


“哇,老秦你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林涛感叹道,“不过你说得对,真想对谁好的话,做什么都比不上让她真正开心地笑出来。”


秦明被他酸出一身鸡皮疙瘩,不过之前涌上来的苦楚心绪也因此退下去了一些,让他的神情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那你自己想吧,我回去整理笔记。”他说着又站起来,把摊了一桌子的书整齐地堆叠起来。


这次林涛没有强留他。他看着秦明收拾东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秦明。”


在秦明将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看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怎么了?”秦明耐心地问,眉心微蹙,神色无奈。


林涛用一根手指抵着脸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笑一笑嘛。”他说,“别总那么不高兴,来笑一个。”


秦明搞不懂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刚刚还喊着要追女孩子,现在又执着地想让他笑一笑……这个人的脑回路是过山车吗?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学着林涛的样子把手指抵在唇角,生硬地往上推了一下。


“好了,我笑了。”他说,“走了。祝你顺利。”


然后他走出图书馆,安静而迅速地消失在了春日嫩绿的林道上。


 


6.


秦明不知道林涛最后到底有没有成功追上那个学医的学霸姑娘,他猜对方是没追上的,毕竟医科生的期末阶段着实是一点水分都不掺的地狱模式,别说恋爱了,就是世界末日都别想让他们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半点。


秦明自己更不必说。如果不是林涛天天强行拉他出去吃饭并定时给他塞水果补充维生素,他大概早就跟着同系同学一起在校医院挂葡萄糖了。


“你不是要追我隔壁班那个女孩子吗。”秦明说。他正被林涛摁在桌子前吃水果,整个人都被期末的低气压笼罩,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容易炸毛。


林涛蹲在垃圾桶旁边给他削苹果。


“追什么追,你看看你的脸色,”他削完一个苹果,又把它细致地切成四块,包在纸巾里送到秦明桌子上,“如果我不来,这一整个复习周你大概都不打算吃东西了吧。”


秦明想说自己不可能一周都不进食,但刚张开嘴就又被林涛塞了个葡萄。


“我觉得你才是比较需要女朋友的人。”林涛说,扯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果汁,“看你这样子,如果没人照顾着我真的很难放心。”


秦明想吐槽他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一只护雏的母鸡,而且他也不需要女朋友,他是成年人了,能照顾好自己,谢谢。可看着林涛关切的眼神,他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后来秦明从林涛口中听到了很多次类似的话,大部分都出现在林涛……失恋以后。


他也不明白对方最后为什么总会扯到自己身上来,但每次林涛都会用他那双眼角有一点下垂的圆眼睛认真地凝视着他,眼里因失恋产生的失落情绪还未消失,担忧的浪潮就哗啦啦地涌了过来,盯得秦明都要错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女朋友甩了的人。


“老秦,你还是要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人比较好,”他对秦明说,“你这个人一工作起来就不知道休息,平时又喜欢干喝咖啡不吃东西,如果有个女朋友来盯着你,我也会放心一点。”


“……你自己刚失恋,又要劝我找女朋友?”秦明忍不住反问了他。


“当然。”林涛理直气壮,“正是因为失恋才明白一个人有多孤单,才担心你这个清心寡欲的孤家寡人啊。”


“……你两个成语都用错了。”秦明头痛地扶了扶额角。


林涛没在意他的话,又呼啦啦灌下去半瓶啤酒。


“有个人能陪着你的话,你也能开心点吧。”他对秦明说,像大学时一样,把一根手指点在脸颊上,“好了,别那么不高兴,看在我被甩了的份上,你就给我笑一个呗,哪怕是嘲笑也好啊。”


秦明很想说他被甩和自己笑不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可看着林涛微湿的眼睛,他和从前一样,说不出任何带棱角的话来。


于是他学着对方的样子,一点一点地牵起嘴角,眼尾也微微地弯下来,努力地做出一个笑的模样。


他自觉表情僵硬,定是非常滑稽。可看在半醉的林涛眼里,那个笑像是初春的溪流,尚未完全化开的冰层上融出一点温温润润的水光,让人对之后草长莺飞的春日满怀希冀。


“这就对了。”他喃喃道,望着秦明的眼神柔和如水,“开心一点多好。”


 


7.


大宝拿着个文件夹,坐在那儿浏览案件记录。


看一眼记录,看一眼秦明,看一眼记录,看一眼秦明。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冒着被飞眼刀的风险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得到了秦明和善的眼神。


“怎么。”秦科长不带语气地问道。


“我这不就好奇嘛。”大宝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笑容,“你看平时我俩也没把他的那个宝宝当过真,一个劲儿说那是薛定谔的宝宝,结果人家现在就要结婚了,唉,被打脸的感觉好酸爽。”


秦明没理她后边说的一堆,径直抓住了关键词。


“所以你好奇什么?”


“还能好奇什么啊,还不是好奇他那个宝宝到底什么样儿呗,”大宝说着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熟练地把笔夹在指间转了起来,“一直不带出来让我们见见,还真打算薛定谔到婚礼呀。”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秦明的神色,结果秦明仍是一脸无波无澜,只是眼神莫名有点感慨。


“他结婚了也挺好的。”秦明说,“结婚以后就不会再催我找女朋友了吧。”


大宝:“???这个逻辑链怎么连上的?”


秦明耐心地跟她解释:“林涛每次跟女友分手都要找我吃饭,每次吃完以后都要劝我找个女朋友,虽然我不太理解这两个行为间的逻辑联系,但我把这当成是他在情绪剧烈波动后产生的失常移情,也就忍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感叹道:“现在他都决定要结婚了,可见与现任女友感情稳定,应该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大宝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老秦啊,这就是你不懂了,”她的神情很是沧桑,“他确实可能不会再催你找女朋友了,但下一步,可能就是要催你结婚了。”


秦明难得露出点吃惊的神色。


“什么?”


大宝已然进入了状态,用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道:“以我多次被迫相亲的经验来看,越是找到了对象的人,越是期待你也体验体验有对象的美好……”


秦明:“……个人有个人的情况,不能用自己的标准评判别人的生活状态。”


大宝顺溜地接话:“如果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秦明皱眉:“林涛不会这样的。”


大宝理解地点点头:“我也就说说,并不真的觉得他会急着催你什么的。毕竟他一直希望你能开心,如果找对象这件事不能让你开心,他自然也就不会继续让你找了。”


两人正说着,话题的中心人物林涛就迈着轻快的步伐,春风满面地走进了法医科办公室。


“你俩都在啊,好好好,我说个事儿啊。”


秦明和大宝即刻对视了一眼。


秦明:大概终于要来宣布消息了。


大宝:现在才宣布,等他说完看我不大力谴责他。


秦明:交给你了。


于是他俩把热切的目光转向林涛,等着他公布那个早就传遍警局的大新闻。


林涛摸了摸脑袋,笑容灿烂,眼神兴奋。


“那个,我朋友送了我几张免费的电影票,正好是最近刚上的一场大片儿的,你们看这刚结了个大案子有休假,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呗?”


然后他望望两人的脸色,惊讶道:“怎么了,不就请你们看个电影,干嘛这么吃惊。”


大宝无力地摆摆手:“……就是因为是看电影才吃惊的。”


林涛:“……啊?”


 


8.


气氛一时非常尴尬。


好在没过多久林涛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听,没说几句就要往外边走。


“这个案子的记录好像还有点小问题,我去看看。”他抽空冲秦明和大宝解释了一句。


“等我回来以后你俩告诉我要不要去看哈。”


说完这句话后刑警队长又和来时一样匆匆消失了,留下两个法医面面相觑。


秦明:“我以为,结婚是要做很多准备的。”


大宝:“而且小黑说婚礼就是这一阵子的事儿了啊?所以这个看电影是怎么回事?”


她困惑地思索片刻,而后愤怒地一捶桌。


“我明白了,他要用看电影这个借口迷惑我们,以达到混淆视听、继续隐瞒的目的。”


秦明看她的眼神仿佛是看到了海豚跳芭蕾:“结个婚而已,至于吗。”


大宝登时蔫了下去:“不至于。”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但我俩又不会去抢婚,他至于要瞒到现在都不肯说吗?”


“可能是想享受婚前最后的单身时光。”秦明分析道,“所以他不告诉我们,是不想我们也跟他讨论结婚这个话题。这个可能也是婚前恐惧症的其中一种表现。”


“有道理。”大宝说,饶有兴致地打量秦明,“看不出来啊老秦,你原来也懂一点这方面的知识啊。”


秦明:“……我大学的时候,被林涛拉着看过一部类似题材的喜剧,他当时笑得气都喘不匀,一个劲儿说自己才不会这样犯傻。”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林涛把惯例扎根在图书馆的自己拖出来,说请他看电影。


十月下旬的夜晚已经很冷了,秦明裹在一件白毛衣里,鼻尖被冻得有点发红,眼神非常不满。


“好好的看什么电影。”他说。


林涛把一个装了热水的杯子塞到他手里,继续把他往礼堂的方向拖。


“学校好不容易送个福利,我们就不要浪费嘛。”他把秦明拉进礼堂,两个人找了个距离荧幕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等着电影开场。


礼堂里的人不多,来得多是一对一对的情侣,但好在灯光打得比较暗,秦明和林涛混在里边也不算太突兀。


放的是一部挺老的爱情喜剧,秦明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全程捧着杯子昏昏欲睡,倒是林涛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呵呵哈哈的笑声,电影快结束时还附在秦明耳边叨叨了半天。


“太傻了。”他笑道,温热的呼吸落在秦明薄薄的耳廓,“结婚有什么好怕的啊?如果我决定要跟一个人结婚,我才不会婚前恐惧,我一定天天盼着婚礼到来,好让自己以正式的身份更好地照顾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出奇,成了秦明因困倦而格外昏黑的视野里唯一的星火。


“……你这是自相矛盾啊。”听他说完后,大宝的疑惑更深了,“既然林涛是这么个想法,那他现在怎么会有婚前恐惧。”


“不知道。”秦明说,“可能现在发现实际情况跟自己当年想得不一样吧。”


大宝托着腮想了一会儿,犹豫地问道:“所以我们要配合他一下,和他去看那场电影吗?这么干会不会对他那个宝宝不太好啊?”


秦明表示这个问题不是他的领域。


“那是他的问题。”他低下头,十指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了一起,“但作为他的朋友,我相信他能克服这个心理障碍的。逃避只是一时,等逃避之后,他一定会更认真地去面对这件事……他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信任,也很笃定,有一种坚定却软和的温情。


大宝眨巴着眼睛瞅他,半晌叹了口气。


“看来是我想错了。”


“什么?”


“没事。”她摇摇头,冲秦明笑了笑,“那我们到底去不去看这场电影啊,秦大法医?”


 


9.


最终他们还是一起去看了电影。


进影厅之前大宝和林涛各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一杯可乐,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期待,衬得两手空空、神情严肃(而且依旧西装革履)的秦明像个走错上班地点的银行经理。


秦明手术刀一般锋锐的目光在他们手上的爆米花和可乐上扫过,嘴唇一抿,无声地传达出了深深的嫌弃。


大宝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还故意吸溜了一大口可乐,把杯子里的冰块摇得震天响。


眼看秦明马上要开始科普可乐和爆米花这种搭配对身体的一百种危害,林涛赶紧站到他俩中间,尽职尽责地充当缓冲剂。


“难得休假,放松一点嘛。”他对秦明说,然后从爆米花筒里挑了焦糖最多的一颗往他嘴边递,“来来来,吃点甜的心情好。”


秦明盯着他的指尖。


“你没洗手。”


林涛:“……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真的就把爆米花和可乐塞到了秦明手里,跑着去洗手间了。


林涛一跑远,大宝就凑到了秦明旁边。


“老秦啊,”她一脸兴奋,完全忘却了两人之前险些爆发的嘴炮大战,“你看电影结束之后我们就让林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怎么样啊?”


秦明横她一眼:“你就这么好奇?”


大宝义正严辞:“我这是为他着想!你也说了,婚前恐惧就是一种逃避心理,他迟早要面对现实,那作为朋友我们就帮他加速这个过程。”


明明是你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秦明刚想张嘴反驳就看到林涛小跑着回来了,只能歪了歪头,示意大宝诸事自便。


大宝发出了计划通的笑声。


“怎么了这是?”林涛一回来就看到他俩一个嘿嘿笑一个翻白眼,忍不住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了?”


“没事没事。”大宝忍着笑说,推着两人往影厅里走,“走走走,电影马上开场了。”


在厚软的座椅上坐下来的时候秦明才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来过电影院了,原因也简单:一是工作忙,二是他对时下热映的大片也没什么兴趣。他再转头看看边上早就热火朝天地聊了好几分钟漫威宇宙和DC宇宙的大宝和林涛,心里莫名生出了代沟之感。


“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林涛转头问他。


秦明立刻戴上3d眼镜正视前方:“没什么。”


林涛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对这种超级英雄电影没什么兴趣,”他拿过秦明手里的票根,折了几下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但这好歹也是个大片,你看看特效、得个乐儿也挺好的不是。”


他看上去还想说点什么,但放映厅的灯在此刻熄灭了,随后那熟悉的绿底金龙就伴着bgm出现在了大荧幕上。


于是林涛不说话了,他在黑暗中看了几眼秦明的侧脸,挑拣了几颗热乎乎的爆米花凑到他嘴边。


这一次,秦明听话地吃掉了它。


 


10.


电影结束后三个人惯例去吃小龙虾。


去吃饭的路上大宝和秦明一直在争执电影中涉及外科手术的片段,秦明列举相关剧情中的若干bug后坚持认为这种充满了基础性错误的医疗情节根本不应该放映出来误导大众,大宝则表示没必要对这种为了艺术表现力而设计的情节较真。


于是林涛听了一路外科手术的基础知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医学术语,坐到桌边的时候都还有些晕乎。


“你俩别争了。”他伸出一只手隔在两人中间,“再争都没小龙虾吃。”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林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抓住机会点了菜,觉得自己很有点当幼师的潜质。


被迫停下了辩论的秦明只能拿纸巾反复地擦着桌面,期间还不死心地怼了一句:“真不知道你们俩在吃了那么高热量的零食饮料后还哪来的胃口吃这个。”


大宝拍拍肚子,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零食归零食,小龙虾是放在另一个胃里的!当然,老秦你这样食量跟猫似的人是理解不了这种由胃饱足到心的乐趣的。”


如果不是小龙虾在此刻及时地送到了桌上,林涛几乎可以预见又一场大战的爆发。


“别说了别说了,吃才是正经事。”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出声掐熄火苗,把小龙虾分拣到三人的盘子里,“快吃快吃。”


红彤彤、油亮亮的小龙虾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确定那两个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小龙虾吸引以后,林涛戴好手套,夸嚓一下撅下一只小龙虾的脑袋,准备愉悦地享受美食。


然而还没等他把虾肉送到嘴边,一根筷子倏然横出,抵在他捏着小龙虾的两根手指上。


林涛:“……?”


他疑惑地抬头,就见嘴里还咬着一块虾肉的大宝用中世纪骑士握剑般的姿势捏着筷子,极严肃地盯着自己。


“林涛同志。”她沉声道,“是时候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涛不明所以:“怎么回事啊这?”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秦明,可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与刚刚还处于激烈交战状态的大宝达成统一战线。他对林涛的求助视若无睹,依旧低着头专心用手术刀怼小龙虾。


林涛没辙了,只能把快到嘴的小龙虾放下来。


“你要让我坦白什么啊?”他问大宝。


大宝瞪他:“嚯,还不肯说呐,嘴真是够硬的啊。”


林涛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不是,您这是演的哪出?”


他继续向秦明求助:“老秦,你徒弟这是突然怎么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吃小龙虾了?”


秦明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术刀,视线上移,平静地看他一眼。


“这得问你了。”他淡淡道。


林涛大惊:“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我到底干什么了?”


他话音未落,已经完全进入审讯模式的大宝叭唧一声拍在桌子上,双眼圆睁,入戏极深:“我告诉你啊林涛同志,你这种刻意向组织隐瞒的行为是要吃大处分的!”


林涛这边是愤怒的大宝,那边是冷漠的秦明,双面夹击之下一时叫苦不迭:“不是啊两位祖宗,您告诉我我到底干啥了?不管我干了啥看在免费电影的份上您二位能先放过我吗?我很无辜的。”


大宝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连小龙虾都不吃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嘎嘣脆地甩出俩字儿:“结婚!”


林涛:???


林涛:“谁结婚?”


大宝看他那迷茫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还能谁结婚?我们仨里就你一个不是单身狗,当然是你结婚啊!消息都传遍警局了你还不肯亲口跟我和老秦说一声,你还当不当我俩是朋友啦?”


她本来也就是扮个凶脸,结果说着说着真有点委屈,再想想秦明那天茫然的眼神和泛白的指节,她瞪着林涛的眼神又不满了三分。


“婚前恐惧就说嘛,我跟老秦又不会嘲笑你。但这么一个劲儿瞒着是几个意思啊……”


林涛不得不打断她:“等等,你说我要结婚?”


“你还不承认?!”


“我承认什么啊?”林涛莫名其妙,“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有要结婚啊!”


他的神情无比真挚,无半点谎言的影子。


大宝登时愣了,义愤填膺的肢体动作顿在那儿,显得有些滑稽。


而秦明在他说话时就停下了动作,原本稳稳握着手术刀的手一抖,把手底下的小龙虾捅了个对穿。


林涛看着他俩懵逼的脸,哭笑不得。


他把晾在空气里好久的虾肉塞到嘴里,然后捏起那根筷子,无奈地笑道:“好了,现在我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吧?”


 


11.


五斤小龙虾快见底的时候,三人终于明白了这起结婚事件的始末。


“所以,要结婚的是你表姐,不是你。”大宝总结道。她正试着把自己吃空的虾壳全叠在一起,看得林涛心惊胆战,生怕那毫无根基可言的小红塔一言不合就散落一桌子。


“没错。她跟我从小到大关系都不错,所以这几天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给婚礼的细节啊流程啊什么的提提意见。”林涛喝了一口啤酒,用筷子把那虾壳塔往没人的那一侧桌面推了推,“可能她跟我讲电话的时候正好被小黑他们听到了吧,所以就传成这样了。真不知道是该夸他们抓重点的能力还是该怎样,我都特意在休息时间、在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讲电话了,还出现这种情况……”


“那说明你们刑警队的成员都很擅于捕捉细节。”秦明一边用白酒清洗手术刀一边说,“你是该夸夸他们了。”


“老秦你这是幸灾乐祸!”林涛控诉道,“你俩也是,想问怎么回事直接问就好啊,真有什么事我又不会不告诉你们,搞这么一出是要闹哪样。”


“你这也不能全把锅推小黑他们和我俩身上。”大宝辩解道,“你本来就有女朋友,讲电话的时候又出现了结婚、婚礼这种字眼,两个因素一叠加,别人自然而然就会觉得是你要结婚了。”


林涛非常无奈。


“其实你们还弄错了一件事,”他说,“我现在没有女朋友,是和你们一样的单身狗。对象都没有还结什么婚。”


“你又分手了?”


这次大宝还没反应过来,秦明就抢先开口得到一分。他连刀都不擦了,只顾着直勾勾地盯着林涛,满眼难以置信。


他的反应着实有点大,让林涛惊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不是吧老秦,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我被甩了,至于那么惊讶吗?”


“但你这次没告诉我。”秦明严正道,眼神认真而执着。


他这样子又让林涛想起了大学的时候,秦明也是这样认真问他为什么要找自己聊恋爱方面的事情,只是那时候他穿的不是西装而是普通的长袖T恤,手里拿的也不是手术刀,而是一本本厚实的专业书籍。


他刚想回答秦明,就听到大宝发出了被噎住的动静。


“不是吧。”她非常惊讶,“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规定,一定要互相报备自己的感情状态?”


秦明纠正她:“没有互相,只有他单方面地告知我。”


那也很不对劲啊。大宝看看满脸理所当然的秦明,再看看脸上写着“没错就是这样”的林涛,只觉得满心是槽。


“那、那您这次啥时候分的,怎么没告诉老秦呢?”最终她还是妥协了,配合地问了林涛一句。


听到这句问话,林涛唇角的笑容稍稍收敛。他低下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一样,拿着一根筷子把玩。


“也不是不想告诉。”他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松,“只是那时候老秦不是有麻烦吗,我也没法告诉,对吧。好不容易等老秦摆脱麻烦了,你又倒了大霉,这么一顿折腾下来,还哪来的心思讲分手不分手的。”


秦明和大宝静默了。林涛说得很轻描淡写,但他们都明白那是一段多么艰难的时光。


“好了好了,都没事了。”


大宝举起一瓶啤酒,打破了沉默。


“之前是我和老秦误会了你,那今晚这顿就当是给你排解失恋的痛苦好了!”


“都分了这么久了还哪有什么痛苦。”林涛好笑地看她,“再说那时候我只想着怎么帮秦明,后来又和秦明一起担心你,她跟我分手也正常——谁能忍自己的男朋友一天到晚见不到面,还尽遇到危险的事情啊,我还觉得是自己耽搁了她呢。”


然后他举起自己的瓶子,跟大宝的碰了碰。


“唉,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问题多。”大宝感叹道,“你说要找个能理解这些的同行当对象吧,同行结合的失败率又搁那儿摆着,愁啊。”


“也没必要那么在乎数据。”林涛说,一口喝干了瓶子里剩余的酒,“看感觉呗,感觉对上了,同行结合就叫内部消化了,也挺好。”


大宝斜着眼瞅他:“嚯,听起来您挺有经验的。”


他俩聊着的时候,秦明一直静静地擦着手术刀,直到把那片银刃被擦得闪闪发亮才停下手,然后把它放回盒子,塞进外套的口袋里。


“你们再说一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留下这么一句,接着就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林涛就停下了谈笑,定定地望住了他的背影。


“怎么了?”大宝问道。


“他有点不开心。”林涛说,深深地皱起了眉。


“啊?”大宝有点疑惑,“他不一直这样吗?再说我们两个喝了酒开不了车,他这样不是很正常?”


林涛摇摇头。


“不应该提那件事的,他大概又觉得一切是因他而起了。待会儿我得开解开解他。”


大宝观察着他的神色,探究似的问道:“我其实想说好久了,你们俩难道,一直是这样?”


“怎样?”


“一个总是不开心,一个总想着怎么让他不那么不开心。”


听到她饶舌的描述,林涛笑了起来。


“做人当然要开心才好,特别做我们这一行的,再不让自己开心点估计得憋死,”他笑道,“我就是想让秦明也开心点,他这样心事那么重的人也能高兴起来的话,我就放心了。”


大宝发出响亮的啧声。


“怎么了?”林涛问道。


“没什么,”她回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是觉得自己的感觉果然还是没错的……啊,老秦把车开过来了,我们走吧。”


 


12.


或许是因为被秦明和大宝这么啼笑皆非地误会了一出、后来又吃得有点饱,这个晚上林涛睡得不太好。


他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过往的记忆沉沉浮浮,把意识占据得极满。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学时期的寝室,他窝在床上看一本秦明借给自己的书,底下室友谈笑的声音颇为吵闹,让他有些头疼。


正当他打算探出头去提醒一句的时候,室友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林涛,你那个学医的朋友来找你了!”


一听到“学医的”三个字,林涛几乎是立刻从床上跳了下去。他套上一件T恤,狂奔到门口。


“老秦!你怎么来了!”


秦明站在距离门口半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很少主动来找林涛,因此显得很是拘谨。


“我来还你书。”他说。


“从来都是你借我书,今天怎么是还书了?”林涛很讶异,他接过那本书一看,发现那居然是一本……马哲。


林涛:“……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借了你马哲,你借我还差不多。”


秦明示意他把书翻开。


林涛按他说的把书翻开,就看到书内的扉页处赫然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秦明。


林涛目瞪口呆。


秦明:“我去上公共课的时候有人把这本书给我,说是我丢的,但这个字明显是你的吧。”


林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简直想一头撞死。


“那个,秦明,这个吧……”


他想解释两句,但怎么都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只能把脸埋到手里,绝望地嚎了一声。


等他终于有勇气抬头的时候,秦明依然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明净如泉。


被这种眼神注视着,林涛再尴尬也得老老实实地解释给他听:“其实,这个是我,呃,在马哲课上睡着了,然后就莫名其妙就写了你名字……”还写得那么难看。


秦明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你为什么不写自己的名字?”


“我那时候都睡迷糊了,哪知道自己写的是谁的名字。”林涛越解释越觉得难以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为什么写了秦明的名字。他低头去看那两个字,字迹是真的不太好看,但写得极大,看得出每个笔划都用了十足的力气,足以见得书写者的用心。


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到心里去的用心。


“不好意思啊秦明,还麻烦你送过来。”他向秦明道歉,后颈发紧,耳朵发烫,眼神左躲右闪,不敢正视对方沉静又透亮的眼睛。


“也没什么麻烦的。”秦明说。他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不满,甚至极快地笑了一下,眼里有种被逗乐的神采。


他很少有这么轻快的神色,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如同灰云背后透出的一线青天,鲜亮又明朗,林涛顿时忘记了尴尬和心虚,他着迷似的追着对方眼底的那一缕亮色,一瞬间觉得什么都是值的。


这实在是他与秦明之间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可醒来的时候林涛的嘴角还挂着笑,留恋地沉浸在梦里那种充实而轻盈的满足感里。


等回神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做这样的梦……”林涛从床上起来,笑着念叨自己,“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他习惯性地摸了床头的手机看一眼,发现锁屏上已经跳满了表姐发来的微信消息。他懒得一条一条回,干脆直接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姐啊,我是林涛,不好意思啊今天起晚了没看到你消息,嗯,我今天休息,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你……”


“啊?不用帮你?具体日期定下来了?”


“哦哦,正好定在假期啊,如果没突发情况我肯定过来,你放心。”


“带什么女朋友啊,我哪来的女朋友,早分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穿衣服,那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乐得他笑了半晌。


“行,行,听您的,为了证明我没过得那么惨,带我的朋友来。”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对着空气傻笑了起来。


 


13.


“林涛,我跟老秦这么过来,真的合适吗?”


大宝难得有些退却。她猫在林涛后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会场里走动的人群。


秦明也没比她好多少。见惯惨烈景象的法医到了欢快祥和的场景里反倒万分不适应,他虽然没有大宝那么紧张兮兮,可不自觉敲打着腿侧的手指还是将他的心绪暴露无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涛把两人拽上前,抬头挺胸地挟着他们往前走去,“带你们来是我姐给我下的死命令,快拿出点扛把子的气势来。”


他们正在林涛表姐的婚礼会场。


两个身高腿长、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再加上一个俏丽可爱的短发姑娘,这样的组合放在哪儿都是非常吸引眼球的,在穿过会场的过程中三个人可谓是受足了注目礼,特别是其中不少人还是林涛的亲戚和熟人,一路上前来寒暄和谈笑的人就几乎没有断过。


林涛应对得极为自然,满脸是笑,自在非常;大宝也是性格外向的人,前几分钟的不适应过后就很快调节了过来,正轻快地跟前来攀谈的女性客人聊天;而最难捱的就是秦明了,他从来不善于应对来自他人的关注,如今被这么多人盯着,习惯于实验室的寂寥与沉默的法医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在解剖台上的一只仓鼠,头昏脑涨又无所适从。


“林涛……”他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句朋友的名字,声音干涩,隐隐透着些无助。


然后他的一边肩膀就被揽住了。林涛仍在应对来自亲戚的问询,甚至没有看向秦明,可他的手却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横过秦明紧绷的肩膀,手指松松地拢过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


这是一个带着些许主导色彩的动作,他揽着秦明的肩膀,把他置于自己的领域之中,巧妙地将人群对秦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集中程度稍微减轻后,秦明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肢体接触,以往林涛牛皮糖一样粘在自己身上、拿胳膊搭自己的肩背时他总会毫不客气地甩开,可这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依赖这温热而坚实的力度的。


寒暄的间隙林涛偏过头跟秦明说话。


“没事,马上就好了。”


他们本来就靠得很近,又被人群不断推挤,秦明能感觉到林涛的气息落在侧脸和耳朵上,蔓延成再清晰不过的温暖触感。


三人两步一停地穿过会场,在林涛的指引向走向一旁的休息室。门一推开,里边身穿洁白婚纱的女子就回过头来,对他们露出花一样的笑颜。


林涛松开秦明,大步走上前去,和女子简单地拥抱了一下。


“姐!”


“也只有我结婚的时候才能把你叫回来了。”女子故作生气地数落他,“工作以后就没怎么见过你人,小时候白喂你那么多零食了。”


林涛摸着头,有些赧然地笑着。


“这不是工作忙吗。”


“忙忙忙,你就这么一个理由。”女子绷着脸,可没过几秒便破了功,“好了好了,知道你林大刑警队长忙得很,你今天能有时间来我就很高兴了。来,别愣着,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呀。”


于是林涛转过身去,把站在门口的大宝和秦明推到前边来。


“这是大宝,我同事,法医,可聪明,鼻子还特别灵。”他拍拍大宝的肩。


然后他把不自觉往后头站的秦明拽过来。


“这是秦明,我同事,也是法医,大神级别的厉害人物。”


“啊!”女子轻轻地叫了一声,“这就是你以前总提的那个学医的秦明吗?原来现在成了你同事了呀。”


她笑着打量秦明。


“以前只听过名字,如今终于见到人了……咦?”


她仔细地看着秦明的脸,像是想起了些什么。然后她转向林涛。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啊?”


林涛愣了愣:“不会吧,老秦天天两点一线的,你怎么跟他碰得上面。难道是大学的时候见到的?”


女子摇头。


“不可能,你大学的那几年我都在外地工作,见你都很少,哪里见过他。”


她撑着额头思考了一会儿,而后一手握成拳,狠捶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掌心。


林涛突然感到背后发凉。


“噢,我想起来了!”她惊喜道,“那时候我让你帮我拷一些资料,我在你电脑里看见过他的照片!难怪我会觉得眼熟。”


“照片?”


一听到这个词,假装乖巧了许久的大宝终于憋不住了:“你还私藏老秦的照片?”


林涛:“……”卧槽,自己的预感怎么这么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当表姐说出在他的电脑里看到过秦明的照片的时候,他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在秦明面前翻开自己的马哲课本、结果发现里边赫然写着对方名字的那一刻。


倒也不是真的有多么尴尬,只是心底莫名地发虚,仿佛被窥破了什么隐藏极深的、甚至连自己都不大说得上来的秘密。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大宝澄清道:“什么叫私藏,我跟老秦认识那么多年,有几张对方的照片很奇怪吗?”


看在他表姐还在的份上,大宝只不服地哼唧了一声,没有接着跟他争。倒是秦明探究似的盯了他一会儿,搞得他的后颈又一阵阵的抽痛起来。


但好在秦明没有真问他什么。他转过头去回答了几句林涛表姐的问话,温和地祝她新婚快乐。


“你的朋友都真好。”最后女子对林涛感叹道,对三人挥挥手,“平时工作辛苦了,今天就好好玩玩吧,多吃点东西,放松放松。”


于是林涛玩笑式的对她敬了个礼,和秦明、大宝一起从休息室里离开了。


 


14.


再次回到会场里时,三个人机智地待在了人比较少的角落,避免再让秦明遭遇社交困境。


大宝看着飘来飘去的浅色丝带和随处可见的花朵状饰物,忍不住撞了撞林涛的胳膊。


“这会场是按你姐的喜好来装饰的吧,挺少女心的。”


林涛耸肩。


“她一直特——别向往电影里边那种盛大的西式婚礼,如今姐夫宠她,让她实现了这个愿望,也挺好的。”


“这一把狗粮吃的。”大宝感叹了起来,“哎,我们这种公职人员,结婚的时候大概只能随便吃顿饭,少女心根本没处使。”


林涛表示自己不是很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婚礼也就是个形式,少女心留着跟你对象私下里使就好了。”


“唉,你不懂。”大宝摆手,表示这个话题谈不下去。她搓了搓手,小声地问林涛:“话说啊,你跟老秦也都三十了,老秦那个疑似性冷淡我就不说了,你有没有想过安定下来?”


“你这个语气也太像我妈了。”林涛说,扯过一条飘过来的丝带揉了几下,“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催我去相亲了?”


大宝翻了个白眼:“我像这样的人吗?我已经被相亲摧残得够惨了好吧。”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发呆的秦明,眼里忽然滑过一道狡黠的光。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你决定要跟某个人结婚了,你要说什么来打动她,让她愿意跟你领证?”


林涛被她问得一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被环境影响了呗,毕竟现在是在婚礼现场嘛。”大宝说,又使力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快回答,不然下次小龙虾你请客。”


林涛摸了摸头发。他想了一会儿以往自己是怎么追到女朋友的,可怎么想都觉得那些经历不适合套到这个问题上来。


“我也不太会说话。”他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但如果我决定要和谁结婚了,我肯定会保证好好照顾他,让他每天都能过得开开心心的……唉,宝哥你放过我吧,我现在是和你们一样的单身狗啊。”


大宝抱着胳膊,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是特别满意,但还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行吧行吧,不为难你,”她说,“但条件是你要告诉我你私藏了老秦的什么照片。”


她声音不大,两人距离秦明也不算太近,但林涛发誓,他看到秦明向这边侧过了脸。


“我都说了不是什么私藏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你和你的老朋友能没几张合照?再说,当初英语考级的时候老秦还在我这儿存过他证件照的备份呢,这也能算私藏?”


大宝摊手。


“你们俩啊……”她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走到旁边折腾那些定过型的花环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秦明就悄悄地过来了。


“你存了我什么照片?”他小声问林涛。


林涛的冷汗都要被他吓下来。


“真没存什么照片,顶多几张证件照。”他心里依然有些虚,不是很敢对上秦明正经的眼神,“谁不知道你不喜欢拍照,哪来那么多照片可存。”


秦明想了一想,觉得他说得也对,便不再追问了。


林涛终于能松一口气。


 


15.


关于照片的事,林涛其实撒了谎。


除了秦明主动拷过来备份的一些证件照,他确实还藏了几张偷拍。这几张偷拍照片他不但藏得好,还备份了好几份,就生怕电子设备突然出问题丢了数据。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珍惜这几张照片,明明拍到的也不是什么很特殊的画面,可每次整理电脑里的数据时,他就是忍不住会把那几张图拖出来,认认真真地看好几遍。


那也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图像里的秦明还是大学生的模样,他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神色柔和,眉眼带笑。


林涛还记得自己拍下这几张照片时的情景,那时他受朋友所托为校刊拍摄一些人像,抱着一个相机满校园跑。


而秦明就出现在这个时候。五月份的天气还有些冷,他在白色衬衣的外边套了件深色的长外套,黑白素色的打扮与周围姹紫嫣红的春景格外不搭调。


他手里还拿着本书,就那么匆促而突然地走进了林涛的镜头。


林涛下意识的想跟他打个招呼,可话没出口又坏心眼地摁下了。他端着相机,悄悄地跟在秦学霸的身后,想待会儿吓他一跳。


后来林涛回想的时候,觉得他那时其实并没有存着偷拍的心思。


他跟着秦明走了一路,对方的脚步很快,长长的衣摆一起一伏,很是有些潇洒的味道。


林涛认出他是在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学霸就是学霸,一心只想学习,连这么好的春日风景都不想着多看两眼。


正这么想着,前方的秦明就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林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那是一棵树,一棵在春天里开满了粉白小花的树。


那棵树不高,秦明只要稍走几步,那绽满了花朵的花枝就正好能擦在他肩头。于是林涛看着他往前跨了两步,稍微偏过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细长枝条上丰茂的花朵。


原来老秦也不是那么不解风情嘛,林涛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很久很久之后都没能忘记的画面:秦明看着那一簇簇粉白的花朵,眼神一亮,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浅浅地笑了起来。


等林涛再次抓住自己的意识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连按了好几下快门,将那一幕及时地纪录了下来。


偷拍是不太好,可林涛确实非常感谢自己那强大而敏锐的反应神经,他反复地看着画面里微笑的秦明,觉得心里被那些花朵挤得饱胀起来。他不得不跟着傻笑起来,好让胸口里那个轻飘飘的热气球能顺利地起飞。


把相机和装有拍好的相片的移动硬盘还给朋友的时候林涛留了个心眼,他没有把秦明的那几张照片交出去,而是偷偷存到了自己的存储设备里,像一个不肯交出心爱玩具的小孩。


他就应该多笑笑。每次看到那些照片时林涛都会这么想。


可秦明确乎是一个很少笑的人,所以那时他看着花树,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才露出了那么难得的笑容呢。


林涛觉得自己应该是很难得知这个答案了。


 


16.


婚礼举行得很顺利。


笑容甜美的新娘和俊朗温柔的新郎在众人的掌声中甜蜜地亲吻,戴着戒指的手紧紧交握。


真是美好的场景,秦明心想。纵然冷感如他,在亲眼看到这样动人的一幕时也很难不动容。


林涛和大宝就更不必说了,他们正热烈地鼓掌,看上去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只是背景音太嘈杂,秦明听不太清。


证婚的环节结束以后人群突然就骚动起来,本来好好坐在各自座位上的人们——特别是年轻人——纷纷站起身,向新郎新娘站着的高台处涌去。


“怎么回事?”秦明疑惑地问大宝,“他们都过去干什么?”


大宝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回答他:“抢捧花呗。你不知道吗,在婚礼上抢到新娘捧花的人就会得到好运,成为下一个拥有幸福婚礼的人。”


她咽下巧克力,双手交叉成一个X,示意秦明不要说下去。


“我知道你要说这个不科学,但这不重要,这只是一个助兴的仪式OK?不要较真嘛。”


秦明:“……我没想说不科学,我知道这是为了气氛。”


他望着那头挨挤的人群,对大宝问道:“你不打算去争取一下吗?”


大宝大度地摆手:“没必要啦,反正也就是讨个彩头,结不了婚的还是结不了婚……再说了,我这身板,挤进去就跟往海里滴水一样,别说抢捧花,想再把自己刨出来都难。”


她眯着眼往那边看,单边嘴角上挑,笑得狡猾。


“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们英勇能干的林队长好啦。”


秦明这才发现,林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旁边消失了。


身高185的林涛在抢捧花的人群中非常显眼,他仰头往高台上看,显然已是跃跃欲试。


“希望他能成功。”秦明衷心祝愿道,“我不想再被失恋的人催着找女朋友了。”


大宝眨眨眼睛:“成功不成功的事,谁知道呢?”


 


17.


林涛站在挨挤的人群中,等着捧花落下来。


等待的过程中他想起方才与大宝的对话。


“按惯例,待会儿是不是要抢捧花啊?”大宝一边鼓掌一边问他。


“是啊,”林涛答道,“为了今后的桃花运,宝哥你要不要也来抢?”


“不抢。”大宝果断道,“我那么可爱机智,肯定不缺桃花。但你等会儿要去抢的吧?”


“当然。”林涛说,“但到时候人肯定很多,我觉得我抢不到。”


听他这么说,大宝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倾身凑到他旁边。


“抢不抢得到这个不好说,但宝哥我可以给你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哟吼,您还懂这个!”林涛故作惊讶地瞅她,“那您说说这个建议?”


大宝谦虚地摆摆手:“哎,哎,其实也是个唯心的法子,不值一提——就是您在抢捧花的时候,不要老想着花,而要想着您为什么想要这花。新娘捧花的意思我们都懂对吧,幸运和幸福,想着这两点,您肯定会比那些纯粹来凑热闹的成功可能性要大得多。”


林涛眯着眼睛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发现你还挺有当神棍的天赋的……”


大宝连送他仨白眼。


“去去去,证婚仪式快结束了,快抢你的花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不知道神游了多久的秦明,冲林涛比了两个拇指,“老秦的那份也交给你抢了,加油!”


“等等,什么叫老秦的也——”林涛还没问完,急着抢花的人群就已经开始向前涌去。


他只能停下话头,跟着挤了过去。


 


18.


“我要扔了哦——”


新娘高声说。


她举起那捧妍丽的花束,轻轻地、轻轻地向前抛去。


花朵落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朝着那条抛物线伸出手去,林涛也是,他脑海里还回放着大宝说的话。


不要老想着花,要想着为什么想要这花。


新娘捧花的意思是幸运和幸福。


林涛舒展开肩膀,向着花朵扬起手臂。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特别需要幸运和幸福,虽然平时工作是辛苦了点,总跟女友分手是倒霉了点,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了。所以他为什么那么想要这束捧花?


“啊,有人接到花了!”


“是谁运气这么好啊?”


“哇我也想要花……”


林涛收回刚才极力伸出的手臂,手中一捧被丝带拢住的花朵鲜妍亮丽。


他在声浪的包围中向外望去,看见了零落在人群之外的秦明。


他像被隔绝在热闹而欢喜的气氛之外,显得格外安静。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秦明抬头望过来,眼神温和而明净。


林涛突然明白了大宝话中的意思。


他并不那么渴求幸运与幸福,可如果他能得到象征这些美好的信号,他会将它送给秦明。


他想让秦明露出毫无负担的、不夹杂任何苦涩的笑容,想驱散他心里那场经年不息、雾气沉沉的苦雨。


他想让秦明更幸运一些、更幸福一些。


在想清楚这些情绪的缘由之前他已经高声喊了对方的名字,在得到一个惊诧的注视后得意地大笑起来。


“秦明,接着——”


他扬起手臂,向着倾洒而下的日光,又一次将花朵高高地抛起来,将它掷入秦明的怀中。


 


19.


看到林涛如愿抢到了捧花的时候秦明还是挺高兴的,他虽然对这种活动不大感兴趣,可有一个积极的预兆总是好的,当然,得到这个预兆的是林涛就更好了。


希望他不要再被女朋友甩了,林涛这样的人,应该得到真挚的感情和美好的婚姻。


就在他真心实意地为对方祝愿时,他听到抢到了捧花的那个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秦明:“???”


他抬头,正好与努力拨开人群往这边挤的林涛对上视线。


林涛挥着花束,冲他喊了些什么,脸上挂着秦明再熟悉不过的、阳光一样灿烂明朗的笑容。


他想干嘛。秦明听不清对方被淹没在喧哗中的呼喊,只能奇怪地瞪着他。


然后人群的惊呼涌动如傍晚的海潮,他看到那束象征着幸运与幸福的、被林涛护在手中的捧花又一次高高地飞扬起来,娇嫩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玫瑰、百合、康乃馨、常春藤……


幸运与幸福的花朵。


在接住花束之前,秦明只能在愣怔之中机械地辨认着花朵的种类,他忙乱地起身,伸出双手,将这束来自幸运者的花朵收入怀中。


他对花不敢兴趣,特别是这样的花束,他以前还直接对林涛说过那是花的尸体……


可当这片芬芳轻盈落下时,心口那只已经沉寂了好久的鸟蛋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被桎梏了许久的雏鸟终于啄破了蛋壳,落在了阳光底下。


它在秦明惊诧的目光中灵巧地落到花朵上,而后扬起浅红的喙,舒展开稚嫩柔软的翅膀,向着林涛所在的方向自由地飞去了。


 


20.


秦明拿着一本书,急匆匆地向图书馆走去。


春日正好,万物萌发,但他依然满脑子的肌肉骨骼、创口病变,在生死的幽暗夹缝里艰辛徘徊。


可能想得实在是太专注,他走着走着,一个没注意就被一截横出的树枝撩到了头发,登时额角一痛,猝不及防地被拉出了自己的世界。


秦明不满地抬头望向那根肇事树枝,却被枝条上茂密的粉白花朵扑了满眼。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一直坚持理性至上的秦明是不会对春天和花产生什么诗意的联想的,他盯着一簇花朵,认真地观察它的花序、膜质、花瓣和萼片的形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棵他基本上从没留意过、如今却突然跳出来刷足了存在感的树,居然是棵苹果树。


花期五月,果期七月到十月的苹果树。


不过这种种在校园里的果树基本也结不出什么果实,秦明判断道。他稍稍仰头,将整棵树的模样收入眼底,随即被那卯足了劲开花的架势惊了两秒。


居然能开那么多花……


密密匝匝的白色花朵几乎要将整棵树都包裹起来,连绿叶都难以阻挡花朵强劲的攻势,只能困难地在花瓣的间隙处勉强露个头。


有风吹过的时候所有的花朵都微微浮动,将树木与枝条装饰成一片馥郁的云朵。


秦明望着这景象,静如冷湖的心突然一动,湖中似是落入了一片花瓣,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是不断在接触、未来也会一直面对死亡的人,最清楚的道理就是一切最终都会走向终结。


这棵树有那么多的花朵,其中大部分都会因为无法得到有效的授粉而一无所有地凋零。可死的冷寂从来无法掩盖生的绚烂,见过死,就会更珍惜生。


就算是一直在接触死亡与终结的人,也会向往鲜活的、灿烂的、属于生命的美好。


林涛知不知道学校里就有一棵苹果树呢,秦明想,他虽然总是给自己送苹果,但估计根本认不出来果树长什么样。


想到对方在得知这件事时可能会有的夸张表情,秦明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望着那茂盛的花朵,眼里淌过春日和煦的阳光。


 


而在他未留意的身后,举着相机的林涛惊喜于他的笑容,不自觉地按下了快门。


那咔嚓的声响淹没在远处学生们的喧哗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END.


小鸟破壳那一段的意思是老秦终于开窍了(。


其实就是一个朋友当久了都忘了自己对对方的箭头有多粗的故事。


 


 



【lo主你是不是有猫饼系列之二】泽维尔助攻天团 序

加州那场雨哈哈哈哈哈

Wooden Joker:

*又名泽维尔月老庙
*我承认我没吃药
*日常ooc
*胡言乱语
*大概是欧美混同,x汉子穿梭在各个世界助攻的故事
*我不管我要小心心
*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系列
*私设如山,不服憋着


泽维尔助攻天团主要成员


姓名:查尔斯·泽维尔
简介:泽维尔助攻天团团长,代号x教授,性格温柔,如春天般温暖,能力是心灵感应和精神控制,被村口的天启师傅薅掉了一头秀发,不知道为什么从此再也没有长出来。


姓名:艾瑞克·兰谢尔
简介:场面人,搞事王,代号万磁王,一口鲨鱼牙,对查尔斯如宠物鲨般乖巧,对牌皇如魔鬼鲨般残忍,儿女都是小天使,基因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东西,能力是控制磁场,被村口天启师傅骗进传销组织,后因前妻头毛被薅,离开传销组织,并帮助前妻拆了其理发店,遂成功复婚。


姓名:瑞雯·达克霍姆
简介:查尔斯的妹妹,代号变形女,有点凶残,小夜魔的母亲,护崽子,能力是变形,曾为了助攻盾冬变成巴基的样子向队长告白,被无情拆穿,“我的吧唧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比你可爱多了。”美国队长如是说道。


姓名:皮特罗·马克西姆夫
简介:搞事王(划掉)万磁王儿子,代号快银,小天使,按头小分队队长,能力是健步如飞,在被派到平行宇宙给队琴助攻时,习惯性手贱,按了斯科特和罗根的头,惊呆了自己的同位体。


姓名:里米·勒博
简介:皮特罗的男朋友,代号牌皇,很不受岳父待见,日常被挂金门大桥,曾经不小心跟平行宇宙自己的同位体赌到忘记了任务,然后被挂了金门大桥。


姓名:斯科特·萨默斯
简介:查尔斯心中的下一任团长,代号镭射眼,跟自家对象日常互怼,对于罗根每次都自说自话地骑走他的摩托车,劳拉偷偷地吃很多的薯片感到十分头疼,能力是镭射眼,似乎没有什么黑历史。


姓名:罗根·豪利特
简介:斯科特的男朋友,代号金刚狼,日常损害公物,做噩梦的时候会弄坏床垫,能力是自愈和钢爪,黑历史太多,无法一一道来,光辉事迹有无性繁殖。


姓名:劳拉·豪利特
简介:罗根的复制人,代号是啥来着?可爱,泽维尔助攻天团吉祥物,团宠,能力跟她爹一样,曾经为了一桶品客薯片把爸爸卖给了千欢,跟皮特罗一样是个小天使。


姓名:奥萝洛·门罗
简介:魔形女的迷妹,代号暴风女,心底善良,养过孤儿,能力是控制天气,曾经被派去给脸书总裁和他的小CFO助攻,结果因为没控制好自己的能力,让加州下了一场暴雨,导致脸书总裁和他的小CFO越走越远。


姓名:琴·格雷
简介:斯科特的前女友,代号凤凰女,日常温柔,偶尔凶残,能力是心电感应和念力,任务基本上不会失败,所以好像也没有什么黑历史。


姓名:李千欢
简介:华裔,性格活跃,有点跳脱,日常八卦,和罗根情同父女,能力是放烟花,曾经在放烟花的时候炸坏了金门大桥,搞事王(划掉)万磁王表示愤怒。


姓名:亚历克斯·萨默斯
简介:斯科特的哥哥,代号冲击波,弟控,似乎对罗根有什么误解,有点暴躁,曾被派到平行宇宙助攻蓝色生死恋,回来之后愤怒地和魔形女打了一架。(然而输了)
魔形女:喵喵喵?


姓名:汉克·麦考伊
简介:亚历克斯的男朋友,代号野兽,温柔的蓝毛毛,武力值max,但是更愿意用智力解决问题,似乎曾被派去助攻AS,难过得想要变蓝。


姓名:约翰·阿勒德斯
简介:亚历克斯的迷弟,代号火人,性格冲动且冲(第四声),能力是控制火,曾经在做任务的时候烧了蜘蛛侠的房子,并把蜘蛛侠烧伤,然后被整个复仇者联盟外加一只小绿魔,一只死侍和两只蜘蛛侠追着怼。约翰表示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宇宙有三个蜘蛛侠,然而波比告诉过他蜘蛛侠是复联团宠。


姓名:波比·德雷克
简介:约翰的男朋友,代号冰人,学霸,男友在怀还能坐怀不乱的神奇存在,能力是操控冰,曾经尝试模拟下雪,结果最后演变成了冰雹。


姓名:科特·瓦格纳
简介:瑞雯的儿子,代号夜行者,虔诚的基督教徒,性格温和,似乎有点不自信,能力是瞬间移动,曾经在上炕的时候不小心瞬移,于是男友就被妈妈打了。


姓名:沃伦·沃辛顿三世
简介:科特男朋友,代号天使,富二代,被村口的天启师傅剪成了莫西干头,金属翅膀,日常被岳母打,变成金属翅膀后,岳母会让自己的哥夫把他挂在金门大桥上。


——tbc?


*我好像忘记说了,这篇文后续会出现灵魂伴侣AU

【云梦双杰】《不溯》

兔子君:

*短篇 可搭同名bgm


*友情向


*依然感谢 @黑眼圈小杰 的不杀之恩 和 @Athello 的校对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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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溯》










魏无羡搁下筷子。


“江澄。”他真诚地问,“你是不是胖了。”


这话说出口,偌大个堂间倏地静下来,像突然被封进了冰里。而江澄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金凌先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又欲盖弥彰地扒了两口饭,从眼角偷着瞥舅舅的反应。


江澄不为所动,冷漠地挟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


魏无羡浑然不觉席间气氛有多凝重,继续指点山河。


“不过你还是这样好点,我刚见你的时候你也可太瘦了点。奇了怪了,这几年你做了家主不该吃得挺好的么。”


江澄从首席抬起头:“闭嘴。吃饭。”


魏无羡嘿嘿地笑,说,我吃饱啦。


江澄皱了皱眉,不再理会他。


有那么一会,魏无羡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江枫眠的影子。那时候吃饭的人比现在更多,也更热闹一些。而江枫眠坐在江澄现在的位置上,无奈又威严地呵斥他们:慎言。用餐。


魏无羡眨了一下眼,上下眼睫一错的功夫,那些浮现在他眼前的陈旧往事就沉了下去。


他按着小时候的习惯将竹箸横摆在碗口:“我想和你聊聊天。”


“我不想。”


江澄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并将碗放了下来,同样地,把筷子横着搁在了碗口,意思是吃完了。


魏无羡露出了一点笑意。


时过境迁,面目全非。太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还有一些东西却奇怪地保留了下来,虽然琐碎无用,但也让人高兴。


在魏无羡深邃又意味深远的注视下,江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席间只剩下了魏无羡和金凌大眼瞪小眼。


“其实,你能来吃饭,舅舅挺高兴的。”金凌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捡进嘴里,小声说。


“真哒~”魏无羡笑眯眯地回答,毫不在意地看风景。“那敢情好。你没看见他瞪我那表情。”


他坐在他少年时的位置上,从同样的角度望出门口去,入目一大片碧绿的莲叶,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魏无羡在柔和的夏风里阖上眼睛。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风,一样的夏天,空气湿润又带着莲香。


他记得他就在这门外的走廊上对江澄说,将来他做家主,自己就做他下属,姑苏蓝氏有双璧,云梦江氏有双杰。


他还记得,那时江澄眨了眨天真又明亮的眼睛,说:一言为定。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江澄的脾气还没有这么喜怒无常。


他是个不怎么可爱的朋友,嘴巴很坏,脾气挺大。但魏无羡喜欢和他粘在一起,因为他的眼睛不骗人,喜欢就是喜欢,相信就是相信,戳破那层扎手的壳,里面整一个傻白甜。


他太傻了,魏无羡说什么他都信,于是被一句轻飘飘的云梦双杰拴在那个纯真愚蠢的夏天,一拴就是十三年。


魏无羡想了想,江澄那时候对他还真的挺好的。


江枫眠有的时候出去云游,偶尔也会带点稀奇东西回来。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果子,说是什么什么山上独有的,特别放不起,几个时辰就要烂。那天魏无羡正巧又疯玩到了不知道哪里去,虞紫鸢便让江澄赶紧吃了,免得浪费江枫眠一片心意。江澄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子,吞了吞口水,说,不行,等魏婴回来分。虞夫人气得要命,骂他傻,被人欺了都不知道。江澄一声不吭,只是摇头:等魏婴。但最后魏无羡滚了一身泥回来已是月上梢头,那些堆在桌上的果子都微微瘪了下去,露出熟过头的颓态来。江澄臭着脸,自己拿了几个,把剩下的往魏无羡面前一推,说,给我吃。


后来魏无羡听江枫眠说了这回事,心里着实被戳了一下,吃下去的那些酸甜果子突然就冲上了鼻子,又酸又涨。


江澄是真的把魏无羡当自己人的,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


魏无羡也是真的想和他一起闯天下。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魏无羡再也拔不出剑,江澄身上多了伤疤,一个成了夷陵老祖,另一个也走上云梦家主的路。


一切结束的那天,魏无羡站在炎阳烈焰殿中央,冷眼看着广场上猎猎飘动的各色家纹锦旗,不期然被那朵莲纹刺得胸口发紧。


那是所有人都会铭记的夜晚,到处是火光,鲜血,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隔着火和烟尘,魏无羡看见江澄握着三毒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沾满鲜血和尘土,杀意凛然。


真狼狈。魏无羡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他觉得他应该扯一个笑,算是旧友见面打个招呼,却发现自己压根笑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江厌离喊他的名字,阿羡。


魏无羡的表情破裂了,江澄也煞白了脸。他们同时伸出了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江厌离闭上眼的时候,魏无羡抬头看见江澄茫然的脸。他本是一个凌厉的男人,但在这个时刻,那双愤怒的眼睛却是一片死寂,就好像整个人随着他姐姐的离去一起碎掉了。


在那一刻,魏无羡意识到,自己完了。


所有的东西崩塌,都只是一瞬间。




但是,死过一次后,魏无羡意外地就看开了很多东西。


吃过饭后,他心无旁骛在莲花坞里转悠着,这里摘朵花,那里惊只鸟,嘻嘻哈哈,就好像个第一次来这里玩的闲人散客,就差划一条船荡到湖心睡个午觉。


他绕着湖走着,突然眼角瞥到一块巨大的假山石。


那是江澄和他小时候最喜欢钻的石头,肚内中空,堪堪容下两个小孩。他们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都往那石头肚子里藏:一坛酒,几本春宫……男孩子年纪轻轻,对于这种偷偷摸摸的坏事有着别样的痴迷,三天两头地钻石头。虞夫人觉得奇怪,一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玩的不成,结果一掏掏出新天地,自然又是把两个小子一顿好打。


魏无羡想到江澄红着脸被按在春宫图前揍的场面,越想越滑稽,叽叽咕咕地怪笑起来,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石头那儿走去。


除了他们,再没人爬过这块石头,天然雕就的孔洞间覆着厚厚的一层青苔。魏无羡找了个比较着力的地方踩着,熟门熟路地把头探到了他们的藏宝洞口,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长出什么奇花异草来。


没有奇花异草,没有春宫图。


他看见了一只风筝。


虽然破烂不堪,但魏无羡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只风筝。


那只风筝被放在极深的地方,显然不会凑巧是被风刮进去的。但也亏得被人放在石头肚子里,没有风吹雨打,好歹还留了个风筝模样的架子。


他伸手进去,把那只风筝掏了出来。


那本是一只画着飞天妖兽的风筝,颜色艳丽,长着血盆大口,身后还缀着穗子,飞在天上的样子好不威风。可现在那只风筝已经看不出样子,颜色早就褪得干净,穗子更是烂在了地里。


他怎么会认不得,这风筝的架子比普通风筝大上整整一圈,这是他的风筝,江厌离画给他的风筝。


魏无羡蹲在地上,抓着那只被岁月蚀得只剩下架子的风筝,突然回忆汹涌不可收拾。


他很想再和江澄说说话。




江澄的屋子很好找,这些年来他没挪过地方,依然住在他们小时候的那间房里。


魏无羡站在房门前,有点想笑。


以前江澄也是这样把他关在门外,自己在里面用背抵住门,一边委屈得直掉眼泪,一边又凶巴巴地放言要叫一群狗来咬他。


非常轻微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斜斜的人影,随着火光微微晃着。


魏无羡曲起手指,叩叩门框:“师弟。”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魏无羡转了转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像小时候那样熟练地从门缝之间塞进去,卡住门闩,一点一点地把门闩往旁边挪。


眼见门就要开了,突然从门内传出江澄的一声爆喝:“滚!”


“哎哟。”魏无羡手一抖,门闩啪嗒掉在了地上,半扇门吱呀地开了,露出江澄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原来你在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江澄不太耐烦地对他扬了扬下巴,道:“什么事?”


“没什么事呀。”魏无羡缓缓地环顾着这个房间。房内的摆设同他记忆里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也看得出主人是用了心思想要还原什么的。“我就进来……打个滚。”


“……”


江澄最烦的就是魏无羡那副油腔滑调的样子,但每次又都拿他没办法。眼见魏无羡真的要往地上躺,他赶紧一挥手,“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聊聊天呀。”魏无羡死皮赖脸地扒着门框,“大家这么久没见了,笑一个嘛。”


江澄动动手指,那扇门就哐地合上了,把魏无羡的脸拍在外面。


“过分啊。”魏无羡重新把门推开,委委屈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江澄顿了一下,接着他放下笔,看向魏无羡。也许是因为光线,他的眼神居然看起来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平和。


魏无羡大喜,以为他终于肯搭理自己了。


但只听江澄冷冷地说:“魏无羡,你凭什么和我说从前。”


魏无羡一愣。


江澄又说:“魏无羡,我看见你,我就想到我姐姐。你说,我要怎么笑。”


魏无羡嘴角的那抹笑意一点点的消失了,脸色也苍白起来。


就好像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他就被人掏走了一部分身体。


这话无论对他们哪个来说都相当残忍。说完后,江澄也沉默了下去,下颌一道折线锋利。


“江晚吟。”魏无羡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声音很疲惫,“你别这样,好不好。”


江澄被这句话刺激了。


明明三十多岁的人,大小也算个家主,平日说话做事也算是冷静可靠,但碰到魏无羡,江澄却又变回了那个脸涨得通红的男孩子,舌上长满了尖酸的倒刺。


他一掌拍在桌上,跃动的烛火点燃了他的眼睛。


他说:“你做得出事,我却说不得话,你是不是也太霸道?”


魏无羡不甘示弱:“有意思么你江澄,我好心来看你,不是来看你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你多大了?”


江澄气得额边血管突突直跳,长袖一拂,将案台上的器皿尽数扫在了地上。


“魏婴,你果然无药可救!”


他们又吵了起来。


其实很多年来魏无羡都没有正经和谁吵过架,面对江澄压抑许久的狂风暴雨,一时感到支撑不住,舌头打结。


“江澄!”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气极了就结结巴巴,跺着脚冲江澄吼,“你别太过分!你再,再这样,我就——”


他想了半天要说什么样的狠话。什么“不和你说话了”“告诉你爹去”“揍得你妈都不认得”,现在是说不了了,那还剩下什么呢。


江澄也住了话头,噙着冷笑看着他,带着种一针见血的怜悯。


——你就怎样?


魏无羡气息一窒。


他突然发现,在一切都分崩离析之后,他连威胁对方的本钱都没有。


“够了。”江澄沉声道,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别再发什么誓了。我不信了。”


魏无羡后退了一步。


他以前以为,没什么能把他和江澄分开,所以他才会大言不惭地说要一辈子扶持他。可惜他想错了,岁月荒唐,他们最后谁也顾不上谁。


而现在他以为,江澄是想和他和好的。可他又想错了。


江澄冷淡地望向站在灯火之外的魏无羡,和他的满地仓皇。


“魏婴。”他说,“我是真的恨你。”


嗯。魏无羡回答。


很多前尘旧事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涌动,一点点把他们俱都淹至没顶。伤口是陈旧的,痛楚却宛然。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过了一会,江澄笑了一下,疲意一圈圈地在他眼睛里泛开来。“你随口一说的事,我却真情实感地记了十三年。”


魏无羡愣住了。


魏无羡不是一个拘泥过去的人,他觉得,反正都以死谢罪过了,老调重弹太没意思。


但江澄他没走出来。他走不出来。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他却被留在了那个十三年前的夜晚里。枯枝发出了新芽,倾颓的楼宇早已重建,焦木中央盛开鲜花。所有的人都走向了和美的好世界,只有他,站在欢乐的人群中间,抓着他的仇恨,满目疮痍,四顾惘然。


江澄站在灯影幢幢里,平静地望向他。火光莹莹,他脸颊的轮廓模糊了些,依稀又像极了那个十来岁的江晚吟。


魏无羡忽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一定要抱一抱他。


于是,在江澄的注视下,他走上前去,张开了手臂。


魏无羡那一刻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那个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夏天。他没有笑,眼睛却是亮的,颤动着的,像一片湖水。


他轻轻地说,江澄,对不起。


然后他放开了手。




一片寂然里,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好像亲密无间。


江澄看着魏无羡,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和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还有事吗?”他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无羡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说。”


“我晚饭没吃饱。”


“……”


江澄一掌把他送出了门。


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魏无羡突然觉得很丧气,他觉得他又搞砸了一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经历,去小心翼翼地挽留一个人,用颤抖的手修复一段被他弄碎的感情。可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他们谁都回不去了,他不再是那个恃宠而骄的魏婴,对方也不再是那个又别扭又傻白甜的江晚吟。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回莲花坞了。




当天晚上,魏无羡做了个很平静的梦。


梦里有莲花坞,有夏天,没有狗,有一个小魏婴和一个小江澄。太阳是柔软的,风是甜的,两个小男孩一前一后地跑着,笑起来像铃铛在响。魏婴跑得快些,仿佛鞋边生着翅膀。江澄气喘吁吁地想拉他的手,他却把江澄甩开,嫌他跑得慢。


“哎,风水轮流转。”魏无羡旁观那个小魏婴无法无天的脸,自言自语,“等你长大了,你想再和他说说话,都说不上了。”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魏无羡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江澄都没有追上魏婴。


但他们一直都在笑,很快乐,很无畏,根本不知道分离和失去是什么滋味。




魏无羡怅然若失地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确定是有人在踹他的门。


“谁啊。”他揉揉眼睛。


“开门。”江澄说。


魏无羡清醒了,赶紧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光着脚下了地。


江澄不耐烦地蹙着眉,见他开了门,利落地把一个瓦罐往他手里一塞。


魏无羡下意识地捧住瓦罐,但脑子还是懵的。


他看着江澄绷得紧紧的脸,突然很无厘头地想:原来江晚吟这会儿比我高这么多啊,亏了。


江澄自然是不知道魏无羡在想些什么,但他看着魏无羡怔怔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汤。”他脸色不善地说,“厨房里剩下的。爱喝不喝。”


说完他就走了,头也没回,并没有给魏无羡留下说话的机会。


魏无羡掀开倒扣在瓦罐口上的小碗,莲藕排骨汤的香味涌上来。浓白的汤,粉白的莲藕,酥烂的肉,和江厌离曾经盛给他的那碗一模一样,细心慢火才能熬出来的东西。


他捧着滚烫的瓦罐,脸埋在热腾腾的蒸汽里,咧了咧嘴。


“是,你是傻子。”


只是笑还没有成形,眼泪先掉了下来。




-END-





【Merthur亚梅】记忆如碑Memorials (全文)

我去竟然看见兰晓龙……跑个题 安利大家去看我的团长我的团 真的

安亦:

本文全文收录亚梅同人合志《Poetry of Eternity》,感谢四微银银授权发表。




文/ 安亦


 


配对:Merlin/Arthur Pendragon (斜线不分攻受)


分级:PG


 


 ——————————



“我很想告诉他,别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全是思念,像我们对他们一样,只有思念。”——兰晓龙《我的团长我的团》



1.


 


我不知道老头是从哪里来的,但我想我的生命由他开始。首先我感到一股力量将我直立着,深深扎进了某种松软而温暖潮湿的地方,接着我的躯干上蔓延开了被雕刻的剧痛。随后我有了视觉,看见老头站在我面前,他的目光穿透了我刚刚生出的思想,令我微微战栗。


老头离开了。过了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他带着一个小孩来到我的面前。那小孩有些惊慌的样子,看着我,不知所措。老头领着他走到我的跟前,苍老的手指贴在我的躯干上,从那些被雕琢的纹路上一点一点摸过去。


“这是永恒之王的墓碑。”他说,慢慢的,仿佛那几个词费了他毕生的力气。


 


亚瑟去往阿瓦隆后,梅林第一次试图重新融入人们的圈子,是由于第七任帕西瓦尔爵士在某个夜晚突然明白,他的小儿子汤姆天生一副细瘦的身板,永远也无法练成哥哥们那样勇猛强壮的武士。他们这一家族从亚瑟王时期到现在都以骁勇善战而出名,两百年过去,没想到出了汤姆这样一个并不喜欢舞枪弄棒,只喜欢读书的孩子。老爵士是个很实际的人,他觉得强行逼孩子也无济于事,因此决定给汤姆找个好家庭教师好好教几年,等他长大了,也许能做一名很好的修士。


等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事情多少有些阴差阳错。爵士本来打算去请的老神父突然病倒了,而神父的一位老友正在附近旅居,听说学识很渊博。神父向老爵士推荐了安布罗修斯先生,老爵士欣然同意,并且说,他很喜欢安布罗修斯这个名字,多少有些让他想起百年以前,祖上的骑士跟随亚瑟王南征北战时的荣光。


梅林就这样成了小汤姆的老师。他们在爵士城堡的塔楼里上课,小汤姆觉得那些时光有时漫长有时愉快,取决于安布罗修斯先生决定教他什么。拉丁文和希腊文总是冗长得令人昏昏欲睡,但历史课又很有趣,而天文课看起来像是冒险。


“安布罗修斯先生,”有一回小汤姆突然起了兴致问道,“我的父亲总是提到他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第一个帕西瓦尔爵士,他是圆桌骑士的一员呢!您能给我讲讲那个时代的历史吗?我特别想知道亚瑟王究竟是怎样统一了五大国的,还有,梅林法师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父亲总是说巫师都是邪恶的,但我听奶妈说过梅林法师辅佐亚瑟王的故事,他听上去是一个很好的人呀。”


安布罗修斯先生静默了片刻,在这片静默里小汤姆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和季节相反的的寒意。他抬头去看老师胡髯纠结的苍老的脸,看到从他年迈的眼睛里蔓延开的哀伤。


“奶妈说,亚瑟王和梅林法师曾经亲如兄弟,这是真的吗?兰斯洛特爵士又是怎么死的呢?有些人说他死了两回。”


安布罗修斯先生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他们曾经很亲密,但不那么像兄弟,”小汤姆听见老师的声音,枯涩而干涸。老先生讲的是故事,甚至可以叫做说谎,但小汤姆并不知道。他无条件地信任老师,这种信任是他作为一个小孩子的天赋。而那个苍老的声音也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曾经这样无条件地信任他,但那并没有带来让他们都合意的结果,只是曲终人散,消磨不完的是长久坚强的孤独。“梅林法师更像亚瑟的老师,”安布罗修斯先生说,“他像我给你上课一样,也给他上课。”


小汤姆脸上是仰慕的神情。他相信了,信得单纯而灿烂。他毫不怀疑老师的版本比奶妈更加精确,因此他到死都会相信这段故事,并且用笔和纸向其他人传播。


“那么,梅林法师也教亚瑟王拉丁文和希腊文吗?”小汤姆继续追问,“还是他教亚瑟王如何统一五大国的办法?”


“他教了他很多东西,也不是什么都教得会,”他的漫谈有些不着边际,但是唯有这种不着边际能够稍稍化开他心头漫开的甜蜜而荒芜的疼痛。在他的故事里,亚瑟变成了和小汤姆相仿的学徒,变成了懂事而乖巧的孩子,变成了英勇果断的、从未犹疑过的领袖和战士。那是他想象过的少时的亚瑟,和亚瑟想象过的他自己。梅林从这滔滔不绝真真假假的幻影里抽离出自己,好像能够得到一丝安慰。那个真实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晃悠着,在那一刻他又看见了亚瑟,仿佛漫不经心地坐在他们面前的小壁炉跟前,金色的笑容带着一点骄傲,也很有少年人的豪情。但他想,去你的,我还有事要做,可我无法不再想念你。


小汤姆越来越沉浸在他的故事里,而他也越来越沉浸在这种痛不可当却又美好得要死的回忆中。尽管他掺进去那么多胡编乱造的内容,依然稀释不开亚瑟留下的浓墨印记。


“实际上,离这里不远,就是亚瑟王的坟墓,”他说,其实亚瑟的躯体早消失在阿瓦隆的迷雾里,格温在卡梅洛特给他树立的纪念碑也早已随着王城没落而轰然坍塌,“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2.


 


“这就是永恒之王的墓碑。”老头说,小男孩便也慢慢靠了上来,手指轻轻戳着我身上的刻字。


“‘亚瑟·潘德拉贡,永恒之王长眠于此。’哇喔,”小男孩有些兴奋的样子,“亚瑟王就埋在这儿吗?这个墓碑是谁帮他立的,桂妮薇王后吗?”


“不,桂妮薇王后最后隐居在修道院,”老头敷衍的口吻,“这个墓碑是爱戴亚瑟王的人们给他立的。”


这是谎话。我所知道的,老头说的第一个谎话。但很显然不止这一个。


“立了有很久了吗?”小男孩问。


“很久了。”又是谎话,“人们常常到这里来看他。”


小男孩显然是相信了老头说的一切,心满意足地又问了些问题。老头回答完了,他们便走了。


他们下一次再来是好几个月后了,小男孩长高了不少,搀着老头的胳膊。他们在我面前站立良久,小男孩很肃穆地说:“他,就那样死了?”


“就那样死了的。”


“被他亲信的莫德雷德?”


“是。”


小男孩眼泪汪汪,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别哭啦,”老头说,“还有天文课要上呢。我们往西边走,晚上看星星。”


他们又走了。


后来的两年里,他们偶尔会来,在我面前探讨一番历史,但我相信老头说的胡编多于史实。有时候,已经渐渐长大了的小男孩会一个人来,在我面前表露几番有些幼稚的决心和理想。有时候老头也会一个人来,但他的脑筋并没有那么清楚。他会和我直接对话,也会把我当成他口中的亚瑟,一会儿将我夸上天去,一会儿骂我一顿。


他一个人来的时候,我会骂他是老疯子,老骗子。他听了也并不怎样,只是叹气。


“假的,都是假的,”我嘲讽的口气简直可以将人气疯过去,但他在我面前席地而坐,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怒容,或其他任何情感的波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装的,但在这一刻,他安详而冷漠的神态看起来比我更像一块石头。他的安详归他一个人独享,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独享有多么残酷;他的冷漠并非刻意为之,但已经和世界隔开了距离。


“我只不过是你随手捡来的一块石头。”我继续说,“而你,是一个骗子,或者妄想症患者,企图用我来满足你脑子里不切实际的那些破念头。我根本不是什么永恒之王的墓碑,最多算是你过家家的消遣罢了。”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弥漫着我不能理解的哀伤和疏离的平静。他一言不发,只坐在那里,直直盯着我。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亚瑟啊,亚瑟。”他叹了一口气,念念叨叨。我生怕他还要再重复个几遍哄小孩子的那些传说故事,连忙想着要如何回驳,把最讽刺最恶毒的话都来回想了几遍,然而他最终也没有开口再讲那些我都快听烂了的故事。他只是一直念叨着亚瑟的名字。那是一种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念叨,声音都轻得像叹息。


最后他摸了摸我身上的刻字,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划过,像要再一次刻进我的身体里。


接着他跪了下来,将嘴唇贴到那个他念叨了很久的名字上。我很想像人类一样战栗,告诉他这很恶心,并且有些惊讶他的嘴唇和我的身体一样冰冷。我不知道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吻通常应该是怎样,但想必不会是这般近乎机械的、没有任何情感的动作。他的嘴唇在那个名字的位置贴了很久,一动不动。我当他是在发疯。


第二天,他又找了一块和我极为相似的石头,立在了我的对面。


“这回又是谁的墓碑啊?”我不屑地问,一边有点同情地望着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倒霉蛋。在我的概念里,又有一块石头同胞要沦为他可笑的游戏的道具。


他没有看我,忙着在石头上刻字。他没有拿着任何工具,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他在刻字。他很沉默,我也很沉默。静寂中只有树叶簌簌的声音,我作为一块石头,竟比他这个人更加尴尬。


他终于忙完了他要干的活,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眼里有一抹金色,和他背后初放的阳光有着同样的光彩,只不过转瞬即逝。


这时我看清了那块石头上的铭文。其实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梅林


艾莫瑞斯


“我的。”他的声音浑浊而苍老,和他长长的须发一般的灰白色,了无生气。


小男孩不再来了。


 


 


3.


 


“哎,你那儿埋的谁呀?”


“哟,我这儿埋的可是永恒之王呢,听说过没有?大名鼎鼎的亚瑟王!”


“哇,亚瑟王欸!”


“那可是,说起来他可是个传奇人物,整个不列颠最伟大的君王。”


“是这样!”


“可惜是个假的。”我语气一下子凉下来,引得对面的墓碑直发愣。


“你,你胡说!”它愣完了,委委屈屈地抗议起来,“亚瑟王怎么可能是假的。”


“活在传说里的人你也信呀,真傻。你难不成还以为你那儿真埋了巫师梅林?我告诉过你,我亲眼看着他大步走开的,健全得很,哪能埋你这儿?如果他真像传说里那样不死,当然埋不了;如果他又像传说里那样死在亚瑟王前面,那更不可能埋你这儿了——你还是在我后面不知道多长时间才有的呢。咱们两个就是那老头随手捡来解闷的石头。不管他死没死,估计还是不知道去哪儿散布这些亚瑟王啊骑士啊的故事去了,搞得这些年这么多人来看咱们,真烦。”


“不是假的。”对面那石头坚定不移。


这种对话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毕竟两块石头的日子怎么样都是单调的。对面那石头始终坚信自己真的是巫师梅林的墓碑,就好像我始终不信亚瑟王能和我扯得上关系。我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但总是忍不住要试图说服对方。对面那石头并不善于言辞,但执拗得可怕,我每每摆出一大堆事实和它讲道理,它总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坚持自己听来的那些不靠谱的故事都是真的,哪怕它们自相矛盾。


其实自相矛盾已经不能形容我们听来的那些故事了。老头最初把我立起来的时候,哄小孩子讲的那些故事还算是有点模样,这样几百年过去,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看我们这两块假的墓碑,也常常在我们面前兴致勃勃地讲述他们听来的版本。渐渐这些故事开始辨不出模样,战争故事和爱情故事,人的故事,城堡的故事,王国兴起没落的故事。有些极度哀恸,有些纯真而欢乐,有些平平淡淡,但偏偏让讲故事的人落泪不止。对面那石头坚持认为那些说的都是同一个故事,而我认为它比那老头还疯。


几个世纪的漫长时光里,老头回来过几次,身上的衣衫换了好几茬,但都沾着尘土。他总是长长的灰白须发,寡言少语,并不喜欢参与我们这两块石头之间的斗嘴。起初他的身上积郁着解不开的哀伤,再到后来就变成了苍凉和苦涩,还有一种别的情绪。对面那块石头说,那是一种很罕见的仁慈。


我说:“你这是胡说八道。”


对面那石头很神秘的样子,仿佛它有多么了解人类。我们在这几百年的时光里见到了不算少的人,然而对那个最初给我们留下印象的古怪老头,却并没有更多更深的认识。


他似乎并不把我们很放在心上,这更印证了他安在我们头上的那些故事都是无稽之谈。


 


4.


 


几个世纪过去,梅林不知道变换了多少种身份,在不同的人群中生活。虽然孤独让他和那些鲜活美好的生命总是隔了一层,但那毕竟也是生活。他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柴米油盐、一边等待一边度日的时光,早已经长过那些他和亚瑟一起度过的时光了。他们共享的日子不过八九年,而他等着亚瑟回来,已经等了一千四百多年了。


他换了很多名字,每一个都方便他在与小小的圈子相融合时讲述过去的故事。他喜欢修道院和学校这种沾一点人间烟火气却又有些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那里留下了版本各异的历史。在这些故事里,有时他和亚瑟是师生,有时是叔侄,有时是堂兄弟,有时甚至并没有什么联系——他在某个故事里把自己分解成按周期循环的古教神职,拆分成了不同的人物。没有一个故事提到他们曾经那样相依相爱,但几乎所有的故事都不受他控制地表明,他们对彼此有多么依赖。有时候梅林也很佩服自己这些年来的想象力。


基哈拉一个渺茫得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诺言,就这样一直让他等了下去。


他想,亚瑟总会回来的,总会出现的。等他重新出现的时候,他会把故事最原本的样子再讲给亚瑟听。如果他苍老的灵魂还留着一点曾经赤子的纯真,那也是留给亚瑟回来之后的日子。那时候,他或许就有了可以称之为未来的东西。那时候他或许又可以重新拥有希望,期待明天、后天和大后天,不用再这样苍老而疲倦地等待。那时候他或许又可以真正地生活,因为亚瑟的起起落落也会变成他的起起落落,他会在亚瑟身边,在亚瑟需要的时候。他们像以前一样,也许会时不时吵架,然后还是一起朝前走。


连永生这样痛苦的奢侈他都经历过来了,又何惧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然而他看着自己内心生出大片荒芜。


如果回来的亚瑟不再需要他了呢?


 


那个年轻人和小男孩出现得毫无预兆,就那样突兀地窜进了我和对面那石头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无聊日子里。那时是初夏,此消彼长的鸟鸣声不绝于耳,那个小男孩和那些鸟类有着显而易见的共同点,还没登上山坡便听见他叽叽喳喳的声音,连珠炮一般的问题。随后,两个人的身影都完整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果然,那年轻人的脸色略有些无奈;他在我们面前的草地上坐下,小男孩随即效仿,坐在了他身边,面对着他,笑得灿烂,脸上满是好奇。


“这里就是亚瑟王和梅林法师的墓碑吗?”他一眼看到了我和我那位执迷不悟的同伴,指着我们问那年轻人。接着他又凑近了些,观察着我们身上的铭文。


这种游客我们见得太多,甚至有组团来的,早已经不稀罕。


那年轻人懒懒的样子,倒是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假的。”他说。


“啊,假的吗?”小男孩很失望的样子。


“假的。”年轻人还是懒懒的,“你看,自称和亚瑟王传说有关的景点遍地都是,都没有什么历史根据。就这两块墓碑,时间倒是挺悠久的,但是就地点而言和亚瑟王并没有任何联系,看起来完全是随机选的地方,和传说相差太远。”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好打量了一番说话的年轻人;尽管我早就知道我们是老头一时兴起随手捡来的石头,但听见别人如此透彻地赞同我的看法,不免心里有些古怪的得意。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也可能刚刚过三十岁,乌黑的头发有些蓬乱,瘦长的身躯在草地上架构成很精致的角度。他的脸转过来,朝着我和对面那块石头看了眼,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深邃的光影,掩盖了某种锋芒和冷锐。


我一时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的脸。


“那你觉得是什么人立了这两块石碑呢?”小男孩跳起来,趴在我面前细细研究。我看清了他的长相,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孩子,精力异常旺盛。如果不是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豪迈气质,他漂亮的五官会让他几乎像个女孩。“‘亚瑟·潘德拉贡,永恒之王长眠于此。’这是亚瑟王的。另外一块刻着什么?——看起来像梅林法师的名字。”


“不用管那些了,”年轻人说,“亚瑟,你过来。”


“好吧,先生。”那个真的叫亚瑟的小男孩蹦了过去,在年轻人面前坐下。然后他们拿出了几本书和笔记本。年轻人讲书打开,开始说话;小男孩时不时会插几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我看明白他们也是在上课。


后来他们常常来,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次,就坐在我和对面那石头的不远处,年轻的老师给好奇的小男孩上课。我并不能太明白他们都谈论些什么,但显然他们的话题很广博。他们从天上聊到地下,从过去聊到未来。我对面那块石头很用心地听着他们说话,而我则没有那个耐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我想他们跟我们这几个世纪以来见到的观光客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那个男孩甚至不是到访者里第一个叫亚瑟的人。相信我,有不少自认为是亚瑟王转世的傻瓜都跑到我们这儿来瞎看。这个男孩虽然名字也叫亚瑟,但看起来脑袋还算清醒,没有自认是传说里国王的神奇转世。实际上,他甚至都对这个故事不怎么好奇——他和他的老师,他们真的是来这里做功课。除了第一次,他们很少留意到我们的存在。我们渐渐从他们的交流里知道了,那年轻人艾默生是亚瑟的家庭教师,每周额外给亚瑟讲授一些学校里或许并不教的知识。亚瑟看来是一个勤勉而聪明的学生,很难有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孩子。而艾默生和亚瑟一看就知道关系很好,比一般家庭教师和学生更加灿烂而亲厚的关系,更像是朋友。


亚瑟喜欢缠着艾默生一个接一个地提问题,那些问题有时候十分尖锐,我毫不怀疑换了其他的老师很可能会面露愠色,或是磕磕绊绊答不上来。而艾默生在我的印象里从来不烦他这么没完没了却又一针见血的邪门问题,烦也是佯装的愤怒,并且立刻能使亚瑟缩回乖乖孩子的躯壳里,露出天使般的神情。他们会为了共同的事情大笑,在少有的严肃的时刻,也会一起沉默。


他们两个就这样闯入了我们单调的日子,并且甚至固定了存在的方式。每隔几天,我们都要习惯眼前出现他们的身影,这样一习惯就是好几年。小亚瑟的变化很大,他现在已经和艾默生差不多高,比老师更加结实,脸上也多了棱角。但艾默生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看起来还是一样的年纪,甚至差不多的装束。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他眼熟,但想不起来他像谁。


他们几乎从来不看我们,我以为他们已经忘掉我们的存在了,或者就当我们是这山坡的一部分,像草地、树木和阳光空气一样,不值得给予太多的关注。当然这也很合我意。他们常常面对面坐着,离我们几步远的距离,谈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从他们身上才知道,原来人类这么可以这么热衷于交谈。


“你看,不是所有来这儿的人都像你说的那么傻的,”一天傍晚,我对面那块石头说,“亚瑟单纯是喜欢来这里,他的老师也是。”


我不想承认我的同伴这回可能说对了,因此下定了决心不回答它。


“你有没有觉得,亚瑟长得可真好看?”它继续说道。


我呢,是不屑于和人类的审美有任何牵连的,于是说:“不觉得。”


“我觉得他很好看,很英俊,”对面那石头说,语调很柔和也很恍惚,“我时常想,亚瑟王如果长得也像这个亚瑟一样,该有多合适呀。”


“净瞎想!都跟你说多少遍了,那些故事都是老头胡编出来的。”


“我相信是真的。”


“假的。”


“真的。”


“胡说八道。你看连这两位都不信咱们是真的,你还信什么。”


我对面那石头又委屈了起来。但我只纳闷它怎么还不接受现实。但这时我们的艾默生先生和亚瑟又一次地登上了上坡,背对着我们,良久不语。初秋的风已经很冷,薄暮的天色下仿佛灰金色的一笔,扫过他们全身。我对面那块石头比我更加体察人类的心情变化,低声告诉我,它觉得这两人今天都十分不对劲。


我首先留意的却是,艾默生的背影比他细瘦的身板看上去要宽阔高大一些,而亚瑟虽然已经蹿得很高,在这时又不免看起来像一个孩子了。接着艾默生揽住了亚瑟的肩膀,带着他转过身,注视着我和我的同伴。那一刻我突然看出了浓烈的悲伤,像酒精蔓延在空气里的悲伤。


“你姐姐刚刚发了消息给我,今天晚上她会等你回去。”艾默生说。


亚瑟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抽搐,随后艾默生攥住了他的手。男孩突然开始决堤哭泣,无声而汹涌,闷闷的抽泣渗进风声。黑发的年轻人有一点僵硬地把那个金发的脑袋按到自己的怀里,让他的泪水有了些许可以称之为归宿的地方。一直到亚瑟执拗拼命地将泪水耗尽,从艾默生肩头抬起脸来。薄暮的霞光映在他的脸上,青春和痛苦交映成奇异的光辉。


“他甚至都不会有墓碑,”他木木地说,依然攥着艾默生的手,“五十年后才能解密,这五十年里他就算是凭空消失,被人遗忘。五十年后就算解密,谁也不会在乎了。”


“他不会被人遗忘,”艾默生的声音突然显得很苍老,就像最初的老头。他拿着亚瑟的手,放在心口。“他在这里。你会记得他,他是你的父亲。你会永远记得他,这样就足够了。”亚瑟脸上浮起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他又拉着亚瑟,慢慢走到了我和对面那石头的跟前,“你看这两块墓碑,一块写着永恒之王的名字,一块写着梅林法师的名字。你知道亚瑟王和梅林根本没有埋在这里,但如果我告诉你它们确实是梅林亲手立的石碑,”——我对面那块石头明显兴奋了起来,连我都有几分惊讶:我是坚持艾默生脑子很清楚,从来不信这些胡扯的——“你能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吗?”


亚瑟泛泛地苦笑。“你的中古史研究终于有进展了么?”


“我应该告诉你,梅林亲手立了这两块石碑。给亚瑟王,也给他自己。”艾默生慢慢地说,只看着他们仍然拉在一起的手。


亚瑟的目光在我和我的同伴身上流连了很久,看得我开始惊慌失措。


后来天色暗了下来,他和艾默生的轮廓紧紧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我听见亚瑟很轻的声音。


“或许他只是想留下一个可以思念的凭据,留给他思念亚瑟王,也思念他们。”


艾默生没有接话。他们的轮廓靠得更近了些。我听见草木窸窣的声音,他们挨在一起坐了下来,似乎是背靠着背,两颗脑袋挨在一起。


“你在大学里研究的中古史,听起来总是神神秘秘的。我喜欢听你说那些过去的故事。”亚瑟还是很轻地说,“我向来很喜欢历史,只不过我的父亲替我决定了A-Level的科目,他认为历史没什么用处。”


“我看过了你选的课,等你上了大学,这些都会对你有用处的。”艾默生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点并不为了表示快乐的笑意。


“我想那些东西总都没有你这些年带给我的有用。谢谢你。你不知道,这些年你帮了我多少。”


艾默生又没有接话。


“给我讲讲梅林和亚瑟王的故事吧,我想你研究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传说,”亚瑟央求道,“我想最常见的版本说,梅林是亚瑟的老师,教他知识。有点像你和我,不是吗?”


亚瑟看到那双同时温暖而冰冷的灰蓝色眼眸里多出了某种深邃的东西,然后静静地沉到了眼底,如同一束光浸入到浩瀚无边的海洋。然后艾默生说:“不,那是个谬误。梅林从来不是亚瑟的老师,他们曾经亲如兄弟。”


接着,亚瑟听到了那个故事的本来样貌。


接着,那些消失的记忆突然全部涌来,不仅仅覆盖、淹没了亚瑟,也淹没了我。黑发的年轻人和灰须白发的老头在我的视线中骤然重叠,他们讲着同样的故事,最初最原始的版本,没有那么多奇遇,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爱恨情仇,几个成长中的孩子,几位成长中的长辈,在时光和命运的双重研磨下渐渐成了他们最后选择的模样。我在黑暗中聆听,在积压了几个世纪的回忆波涛中翻滚,几被掀倒。我听见梅林的声音最初赋予我生命的魔力,听见他的哀恸和孤寂,听见他冷酷却慈悲的强大力量。我的同伴在同样的回忆的波浪中高喊着梅林的名字,和草地上金发少年的声音成了呼应。


“艾默生……艾莫瑞斯……你是梅林!梅林!”亚瑟扳过梅林的肩膀,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刚刚沉寂了一千多年的情感此刻都凝聚在他的目光里了。


他们亲吻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几百年前的王城,看到两个男孩奔跑、追逐,看到他们并肩战斗,看到他们的相爱和他们的心碎,看到他们成长,也看到他们别离。他们的记忆堆积起来,在风中飘零着,像越堆越高的无形之碑,又四散而去。然后亚瑟在那个亲吻中安然地睡去,睡得像他一千四百年以前死去时那样的安详。


梅林用同样的姿势抱住他的上身,在他的额头上亲吻,喃喃自语。


“再见,亚瑟。”


那一刻我知道,亚瑟会从他的梦里苏醒,而梅林却沉进了更深的梦境。他或许不会再醒来。


 


Epilogue


 


初夏,虫鸣鸟叫的声音此消彼长,亚瑟带着米希安和两个孩子来野外露营,一切合宜。小女儿安妮在离帐篷不远的草坡上发现了两块“方方的大石头”,喊着爸爸妈妈和哥哥一起来看。


“我知道这地方,”米希安说,“这里是无数号称和亚瑟王有关的景点之一,不过学界普遍认为这地方虽然年头很久,肯定和亚瑟王没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既然来了这里,做母亲的不妨还是坐下来,给孩子们讲了亚瑟王的故事,孩子们因为这个国王和爸爸重名,还兴奋了很久。


米希安讲也没有研究过亚瑟王相关的传说,只是把自己听来看来的综合起来讲给孩子听。兄妹二人对脾气暴躁的梅林老头异常喜爱,表示也想要一个梅林这样的老师。他们也对英勇无畏的兰斯洛特爵士心生崇拜,对桂妮薇王后的美貌十分好奇。当然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和爸爸叫同一个名字的伟大国王,在兄妹俩幼小的心灵里,那个伟岸的形象和爸爸还是有相当大的重合。


亚瑟在一旁静静听着妻子的讲述,突然有些想起,他似乎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那里巫师梅林并不是亚瑟王的老师,兰斯洛特的事迹也相当不一样。他脑子里那个印象模糊的故事里似乎有两个时常争吵的男孩,还带些忧伤的色彩,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因此并没开口插话。


米希安讲完了她记得的故事,于是一家人又把石碑观察一遍,回到帐篷里去。


 


The End




——————


这里是安亦XD《记忆如碑》这一篇的灵感来源很无厘头,起因是群聊开脑洞时一时兴起,不如直接插两块石碑在那儿说对口相声,干脆拿北京话你来我往抖包袱,把梅林和亚瑟的梗都写成相声——当然打开文档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故事。有读者可能会觉得这个走向和我之前写亚梅的画风不是很一致,不过我写的时候非常不受控制!强扭的瓜它也不甜对不对!而且生命是具有多样性的对不对!风水轮流转嘛对不对!人也不能老是写甜饼嘛对不对!


以及,我还是深爱着保洁圈的,欢迎来微博和LOFTER找我玩XD


最后表白本子的所有STAFF,特别是给我画图的霜儿XD




 

【羡澄】杀相思

唉 心里的双杰就是这样的结局啊

貓柳春眠:

深夜鸡血 为羡澄站街五分钟 前排为小鱼太太打call


空巢老魏的退休生活 奉劝不要来撕




 



“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



 


 


魏无羡没有想到,后半生无灾无祸,江澄竟也走在他前头。


六十几的生辰过去没多久,他生了一场病,断断续续地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不能走动,半年的光景才大好,自那以后精神虽然勉强撑住,身体却可见地一天天枯减下去,从病好了两人开了一坛酒庆祝的日子到离世,魏无羡掐着数回去,不过也才一年多一点。短暂,而非常痛快。


 


江宗主青年时候一人撑起一家,自然非常操劳,不过也不致耗损心力到折寿的地步,日常生活也不是毫无节制,更没有染上什么恶习,这么突然地走了,魏无羡自然有些想不通。但修仙之人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人死如灯灭,吹灯拔蜡不过这么回事,本来就没什么道理,他想想也罢了。江家产业早就定好了由内家一个温厚的后辈接手,事务上桩桩件件早都用心栽培直到能独当一面,这些事情他也打定主意不再管了。


 


后事按他自己的意思,跟父母葬在一起,也给他留了位置。江宗主不算场面人,出殡那天排场一般大,因先前准备得妥当,交接完备,前前后后并不需要魏无羡多操持,他得了空,当个门脸在大堂面见真心或是假意地前来吊唁的人。


倒是许多人在意他的状况,欲言又止地都来劝他,魏无羡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多多少少看开,虽然还是有些叫人担心,但他并不缺那一两句点醒,众人也明白这样的情况,含着自己的感慨,都随大流劝他“节哀”,“保重身体”,屋子里香烛纸钱烧得呛人眼睛,往来的仆从都有些被气氛催生的强压住慌乱的神色,满是细碎人声的大堂中魏无羡和身边不时凑过来的人因迟缓而和众人有些不可见的格格不入。


 


因他有驭鬼之术,下葬时全程被拦在远处不许近前,魏无羡心知若是真想动江澄的尸首,凭本事看不见的距离也能够得手,也未和他们争执,江家座上一位颇有分量的门客和魏无羡相投,好歹说动了亲属同意他和众人一同去看看,魏无羡听了这话并不欣慰,站在门外自己画的灵幡下面,摇了摇头说还是不去了。


 


那门客想再多劝一句,看到他默然望着街道,从眉心到下颌不知道从哪发生竟然有些颤抖着,因此显出一点松弛的老态,忽然就体会了他的意思,遂不再多言。


魏无羡背着的手里攥着一枚银铃,那人离开时望见他的拇指绷紧着极小心地在上面接近悬空地摩挲。


 


这一天过去之后,魏无羡并没有搬离莲花坞。


这对他其实不大好,人事上没什么可论,单为了他自己,睹物思人的结果总是忧思伤脾,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一下了无牵挂,对自己能活多长更不放在心上,再闲散度日总有些消磨的意思。江澄跟他叫板几乎叫到了最后一天,占据了他一半的心气儿。魏无羡之前几乎没有觉察到自己衰老的时刻,而今独眠的晚上不得不暗自承认人都有脆弱的时候。


 


难以抵御的时刻从来都有,只是从前很多是他们两人的梦魇交织在一起,射日之征上魏无羡挥手所指万鬼从令,被后世夸大百倍威风凛凛,一时人人敬畏,只有真站在那里才能意识到他们是别无选择地在杀人,揭竿而起只因为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余地,是吃人的世道上两条丧家之犬,在虎狼环伺下呲着牙齿互相守着背后。一场仗打过去江澄的噩梦做了很多年,魏无羡同当年在营帐中一样和他手足相抵,掐他的手心叫他醒过来,搂着他冷汗浸湿的背后,江澄惶然地寻找他的嘴唇,发了狠地亲吻他,紧握着又不停地推拒,最后两个人密不透风地拥抱在一起,唇齿相依地,魏无羡不含情欲地从他眼角细细地吻下去。


 


少年时他们偷偷地在一起,在云深不知处求学的时候,魏无羡夜里翻到江澄床上胡闹,两人压抑着喘息,默不作声地发泄过剩的精力与春情,有种隐秘的快意,软化了的声音不到出口,都用舌头推挤着吞进彼此的喉咙。魏无羡逼得江澄眼角发红,非要他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江澄被逼急了狠狠地咬他的掌心,疼得魏无羡性致散了多半,为了面子还是紧紧钳着他,直到江澄带着猫一样的哭腔投降为止。那样的话在后来混熟了,没羞没臊的时候也算不上什么,但魏无羡不论多少岁都觉得当时的江澄真是可爱得紧。以至于抬杠的时候偶尔出戏,看他一眼,就顺着坡下去了。


 


 


他常常忘记江澄已经死去,早晨散步的时候会想着准点回去吃饭,被事实转角击中急促的难过在渐渐麻痹之后,他对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非常无奈,这个人已经从早到晚,一天天地缝进他的日子,突然扯开了,时时刻刻悬着。顺其自然下去,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受得了。自己明明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只是还有些部分比较固执,是哪里比较固执又说不好——原来从身到心并没有一处接受了的。


 


 


他们也处处相离,在造化下互相背弃,他没有怨过江澄,可江澄大概是怨恨过他,说不定到死也是怨恨着的,说不定是怨恨让他短命,但这一生清算他们并没有对谁不起。


魏无羡死后十三年,他也是日后听说,江澄对任何还魂的征兆几乎执着到疯魔的程度,叫人胆寒,他私下里嘲笑去乱葬岗问灵的蓝二,却不肯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结果常是败兴而归,他便被这点念想吊着过了十三年,该是日夜焦渴。


魏无羡庆幸,假如他没有被献舍回来,他不能放下就只有疯魔,贪嗔痴为三毒,江澄的心性易于栽进这里,也早在多年前栽在他这里,若他二人没有遇见,兴许魏无羡该长成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子,但江澄将全然不同,魏无羡全想不出,也许他会儿女绕膝,平和美满地度过晚年,任何际遇都与他无关,也许是好的,魏无羡对这个江澄感到遗憾。平生憾事无数,但多数都可以原谅,十三年里江澄认定了只有他不行,直认过余生。


 


实际上江澄对自己会死的这件事情非常地坦然,很多人都说人对自己生命的终点冥冥中有着预感,至少身体状况个人最清楚不过,江澄很久以前就明白地告诉魏无羡,自己活不过这个秋天了,魏无羡驳斥,他难得十分宽厚地不接话,魏无羡虽嘴上不停,心里也信了三分。江澄看着他的眼神十分留恋,从那往后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他看回去,看了一会就凑过去轻轻地吻他。


 


最后几天江澄的精神很好,脾气也好得很,魏无羡心里隐约地不安,直到某天夜里江澄叫醒他,支使他下去倒点水,魏无羡提着茶壶回来看见江澄束好了头发安静地在床上坐着,马上已说不出话来,江澄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身边。


 


他便在床边和他并排坐下,江澄牵起了他的手来,托在自己手上借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接着拉着他手,带魏无羡摸了摸他自己的肚子,先是侧腹,又摸了摸肚脐以下。


魏无羡回握住他的手,江澄弯下腰去拉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递到唇边亲了亲他的手心,然后放开他的手,自己稳稳地去碰他的眉眼。魏无羡几乎便要落下泪来。


 


他处处都懂,这是旁人的身体,并没有剑伤,剖丹的伤口,没有他年轻时的唾液与齿痕印在他的肌理上,十几年踪迹全空。初见时两人闹了别扭,他从树上跳下来,摔伤了脚踝。


江澄看着他笑了笑,缓缓地解下外衣上的银铃给他,江家子弟的饰物。江澄功夫很俊,从前出门时把铃铛挂在腰间,行动时一丝响也没有,而今落在魏无羡手上,清脆细弱地两声。他便恍然想起年少时候纵横睥睨,嬉笑怒骂无不淋漓痛快,而相携几十年及至别去,不过是石火般的一瞬,天地间红尘一粒行色匆匆。


 


江澄最后靠在他的肩头睡了过去,魏无羡几次不敢动,怕把他惊醒。


 


江澄是最先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人,魏无羡必是最后一个,他早就知道,自己也会像他一样,把这些事情带进棺材里存封朽烂,腐败进骨头,到虫蚁腹中,最后回归天地中去。


 


这是少年时并肩打马看花,青年时一同趟着尸山血海,绝路上天人永隔,又从黄泉间踽踽回来相见的薄幸人,债主。眷侣,怨偶。是他人世一遭,生死一道的伴儿,是他永世的情人。


 


—fin—

啊啊啊啊

眠狼:

队长生日了(虽然还有时差)!把去年画的这篇转出来先说一句生日快乐!其实自从这个之后,再也没有这么认真的画一次同人漫了,真的是非常倾尽心里的一篇。希望以后还能有足够的时间、有合适的故事的时候再画一画。
白天如果有时间再肝一篇甜饼出来吧,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Mrs-Berryman:

眠狼:

Ironman's extra heart  
蓝,不仅是他双眼,还是他心跳在胸前。
美国队长生日补贺,Happy birthday,C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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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进主页听不到音乐的可以点这里:KRise - Epic Music-John Dreamer 
自看了TeamIronManAlways后,Rise就成了我心中钢铁侠的角色曲目。

之所以补画了P3,我想,队长和铁人,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彼此依赖又永远对立;兵戎相见过后却依然可以抵背迎敌;纵观所有宇宙,就是超爱盾铁这样灵魂伴侣式的羁绊啊。

 

【杂谈】圈子与圈套——论同人圈的爱与狭隘

同感 所以坚决不混圈子 不管喜欢的东西多冷多小众 有人和我一起欣赏一起分享 我很开心 但是因为这些而形成一个条条框框的组织 一开口就是“我们XX圈怎样怎样” 更甚者开始以此划定界限 贴上标签 和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仿佛另一世界的人撕逼乃至攻击 就远远违背了初衷

琉琉爱骑马:

椛飞:



有点道理




鈂砂:







其实我特别好奇文中提到的究竟是什么圈耶,一年后看到这个我还是很好奇,想解码(×)








林朵:















我曾听说过一起略带惊悚的退圈事件。
















 
















涉事者是我的朋友,她因为喜欢一对CP而混了某个圈子,入圈初期忙着与同好们交换脑洞、督促产出,倒是乐在其中。但很快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圈中之人按照各种标准划分成了若干团体,团体与团体之间先是互相瞧不顺眼,然后升级为嘴炮攻击,再就是演变成辱骂掐架,最后完全是不共戴天的架势。
















 
















这可苦了我那位原本只是想找个乐子的朋友了,因为麻烦开始变的比乐趣多。想发篇短文就得披上小号,想点个推荐还得再三掂量。然而战火愈演愈烈,圈子内苛刻的要求越来越多,以至于到了后期,碰过AB的人便无权再涉足CD,无差杂食都要被开除粉籍,类似的规则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专门的组织负责监视大家是否严格执行。
















 
















终于有一天,我那位朋友怒而删号,撤了个干净。
















 
















当时我嘴贱调侃她没能挺住,可她却很认真地回答我:那些过于严苛的条条框框只是烦人,真正吓人的,是当她发现自己在那个圈子里呆久了,竟然会下意识地认为它们的存在是正常的。
















 
















愚钝如我,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她的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网络时代。
















 
















既是最好的时代。借助网络的力量,无论我们的兴趣爱好有多冷门偏门,总能找到足够的志趣相投者,通过网络聚集在一起,不必再理会时空的隔阂。
















 
















也是最坏的时代。因为网络的力量,我们能够把意见相左之人通通挡在门外,只留一个完全符合个人喜好的世界。
















 
















那是个近乎于乌托邦的世界。
















 
















没有争端,没有异见。
















 
















因为所有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人,都说着相同的话,长着同样的脸。
















 
















有没有人觉得这样的世界很可怕?
















 
















或许一开始大家的思考并不完全一样,但当足够多的观点类似者聚集在一起,多数碾压了少数,盲从成为了习惯,没有不一样的声音,也不再允许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时,主流观点便成为了真理,没人会质疑,没人敢质疑。
















 
















随着加入同一阵营的人愈多,这种权威的绝对性就更会被愈发强化。每个身陷其中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没错,我是对的,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认同我。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跟我认知不一样的事物,那它一定是错的。
















 
















哪怕这所谓的“所有人”,大部分时候其实只是那抱团取暖的一小撮人而已。
















 
















但也足够填满单个人有限的感知范围了。
















 
















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网络上不同阵营的群体冲突总是爆发的那么容易。既然都深信自己是绝对的正义,又能召集足够的小伙伴“同仇敌忾”,那么理直气壮地烧死那些“异端”,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以上现象远远不止局限于同人圈,在如今这个网络时代,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圈子能完全避开这种群体氛围。只不过很不巧,同人圈恰好是体现这种“群体单一性”的重灾区。
















 
















因为在踏进某个圈子之前,参与者的喜好特征就已经被筛选过一遍了,链接的基础早就自动打好,偏向极端大概只是早晚的事。
















 
















于是我朋友所经历的类似事件也会持续地循环下去。
















 
















说真的,这挺可怕的。
















 
















参照自然法则,太过单一的生物圈是不可能长期维系的,真正的活力来源于复杂系统内部的平衡与博弈。
















 
















而正是这种妥协和包容的能力,才让我们能够拥有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才让我们能在那个总是磕磕绊绊的现实社会中心平气和地活着。可当我们身处同人圈,太容易获得认同,太容易消除异见,不再需要感同身受、求同存异的时候,我们也就很容易失去这种能力。
















 
















这值得警惕。
















 
















我们曾以为自己的世界会因为接触网络圈子而变得更加广阔,但事实上,成本极低的隔离却在不断造就多元性的消失,让我们的视野变得愈发狭隘,心性变得愈发暴躁,忘了所谓圈子形成的初衷,只不过是一种爱好,而不是被混淆什么邪教。
















 
















毕竟,圈子内外所划分的,只是不同,不是是非。
















 
















否则原本愉快的圈子,就会逐渐演变成让人丧失警觉的隐秘圈套。
















 
















每分每秒,都在试图把参与者的心智勒的更紧,绑的更牢。
















 
















而最可怕的是,你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有挣脱的必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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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是个什么圈》总结系列文地址如下:
















(1)《同人写作,一场注定要分手的恋爱》——论同人写作的热情与失落
















(2)《功底是山,圈子为海》——论同人写作的质量与热度关系
















(3)《成为朋友的前提不是CP,是三观》——论同好交往之基础
















(4)多写了三五篇》——论同人写手们期待回复的梦想与惨状
















(5)《小透明》——论冷门写手之复杂处境
















(6)《译者之歌》——向同人圈的翻译们致敬
















(7)《当我们谈论AU时是在谈论什么》——对AU类型同人文的深入剖析
















(8)论同人写手与青楼姑娘的相似性——对同人写手的状态及处境调侃
















(9)《同人连载,与时间赛跑的半成品》——论同人写作的时效性
















(10)《避开热闹,也是一种修行》——论对热圈的敬畏
















(11)《圈子与圈套》——论同人圈的爱与狭隘
















(12)《勿忘初心,方得始终》——对同人写作的初心探讨
















(13)《描摹深海下的冰山》——漫谈同人创作的特质
















(14)《爱亦有价》——浅析高价倒卖同人本的经济学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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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两个专栏主题均为原创奇幻童话小故事,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关注。